赵寒月没有离开,反而继续保持和她一样的速度,就在她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见林温涵不理她,赵寒月也不恼,开始自言自语般说起些不着边际的话:“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像不错……放学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听说新进了一种果汁挺好喝……你看那边那朵云,像不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她的语调轻松跳跃,与林温涵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形成鲜明对比。林温涵起初完全屏蔽,但赵寒月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不断,甚至开始模仿体育老师吼叫的样子,惟妙惟肖,又或者做出一些夸张的跑步姿势。
林温涵全部注意力都在对抗疼痛和维持奔跑上,本不该有心思理会。可或许是太疼了,或许是赵寒月的“表演”实在有点滑稽,在某个赵寒月试图边跑边做鬼脸(差点自己绊倒)的瞬间,一丝极轻微的气音,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林温涵紧咬的牙关中漏了出来。
像是……笑。
虽然立刻被她强行压下,变成了一个呛咳般的颤抖。
赵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像偷到了糖的孩子。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运动表,对林温涵说:“我还剩最后三百米,先走啦!加油,你能行!”
说完,她骤然加速,像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跑道前方的人群中。
最后三百米。林温涵的肺部火烧火燎,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但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寒月最后那句话,还有那个差点让自己破功的鬼脸。一股莫名的、不服输的劲儿涌了上来。她不再去想疼痛,不再去管被多少人超过,只是死死盯着终点线那条模糊的白线,调动起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开始冲刺。
超过一个,再超过一个……视野边缘的景物在晃动,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她闭着眼,凭着感觉向前冲。
当她踉跄着冲过终点线时,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有人影朝她迎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向前栽倒。
预想中摔在硬地上的疼痛并未传来。她跌进了一个带着汗水和阳光气息的、并不算特别柔软但足够稳当的怀抱。冲击力让两人都向后踉跄了几步,最终还是摔坐在了草坪上。林温涵整个人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短暂的眩晕后,林温涵睁开眼,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微微睁大的冰蓝色眼眸。赵寒月似乎也摔懵了,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一丝来不及收起的错愕。两人呼吸相闻,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细小的汗珠。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林温涵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比跑步时更烫这是尴尬的,她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子,但受伤的腿根本使不上力,反而又往下滑了一下。
赵寒月率先反应过来,她迅速但小心地扶住林温涵的肩膀和胳膊,帮助她稳住身体,自己也坐直了些。“没事吧?”她的声音还带着点喘,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爽朗,“你这算是投怀送抱?”
本是玩笑话,想让气氛轻松点。但听在林温涵耳中,配合此刻的狼狈,更像是另一种难堪。她抿紧唇,避开赵寒月的视线,试图自己站起来,左腿却疼得钻心,让她瞬间白了脸,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了,”赵寒月收起玩笑的神色,皱着眉查看她的腿,“看样子是真走不了了。我扶你去旁边,然后跟老师请个假,剩下的跳远你别测了。”
林温涵没再逞强,沉默地点了点头。在赵寒月的搀扶下,她一瘸一拐地挪到操场边的树荫下。赵寒月跟体育老师说明情况后,回来半扶半背地将林温涵送回了空旷的教室。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测完跳远就回来。”赵寒月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林温涵低声道谢,看着赵寒月又像没事人一样跑回操场,那身影充满了用不完的活力,黑色的长发飘扬,她靠在椅背上,疲惫和疼痛席卷而来。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的喧闹。她闭上眼,赵寒月最后冲刺时飞扬的发梢,接着她时那双错愕又迅速恢复清亮的蓝眼睛,还有那些笨拙又吵闹的“加油”方式……像零碎的剪影,在脑海里晃过。
讨厌吗?似乎并不。感激吗?也谈不上。只是一种复杂的、理不清的陌生感。这个人,太明亮,太有活力,也太……难以预测。像一团不由分说撞进她黑白世界的暖色,让她不知所措,只想逃避。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门被推开。赵寒月回来了,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额发微湿。她走到林温涵桌边,屈指敲了敲桌面:“好点没?”
林温涵睁开眼,点了点头。
“那就好。”赵寒月没再多问,回到自己座位,拿起水杯大口喝水。
不久,体测结束的同学们陆续回来,教室里重新充满嘈杂。陈老师进来准备上最后一节自习课,引来一片哀嚎。她却没急着上课,而是看向赵寒月:“赵寒月,体育老师找你,在办公室。”
赵寒月有些意外,起身出去了。
体育老师的办公室里,他正拿着赵寒月的体测成绩单和一份薄薄的档案,满脸兴奋。“赵寒月,你看看你这成绩!跳高一米九五,八百米三分零一,五十米七秒一……这数据,已经远远超过国家一级运动员的初中生标准了!”他指着档案上的一行,“你五岁开始练自由格斗?还拿过国际青少年赛事的冠亚军?”
赵寒月点点头,语气平淡:“小时候练着防身的,比赛是教练推荐去的。”
“防身?”体育老师激动地提高声音,“你这是顶尖运动员的天赋!我已经向市体校和少年体工队打了报告!他们非常有兴趣!转去体校,接受专业训练,以后代表国家比赛,前途无量啊!这可是为国争光的大好机会!你愿不愿意?”
为国争光。前途无量。
这些词汇带着沉重的分量压下来。赵寒月脸上那种开朗随意的笑容消失了。她沉默地看着办公桌上那盆绿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条。
去体校,意味着更专业的训练,更早接触竞技体育的残酷与荣耀,或许真的能走上一条不一样的金光大道,摆脱现在这种看似优渥实则冰冷孤寂的生活。像她曾经在赛场上感受到的那样,掌声、注目、清晰的对手和输赢。
可是……
脑海中闪过弟弟赵寒阳仰着小脸等她回家的样子,闪过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也闪过……林温涵清冷沉默的侧脸,和那身刺目的伤痕。
如果她走了,去了那个需要全身心投入、与世半隔绝的地方,弟弟怎么办?那个看起来总是独自一人、在泥泞里挣扎的女孩,如果下次再遇到江月那样的人,谁会恰好路过那间偏僻的厕所?
她不是救世主,她知道。但有些相遇,似乎不仅仅是巧合。有些责任,一旦看见,就无法假装无视。
她想要的人生,或许不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被万众瞩目。她想要的,可能只是守护住眼前一点点真实的、需要她的温暖。
“老师,”赵寒月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了平日的跳跃,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不想去体校。”
体育老师愣住了,难以置信:“为什么?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有什么顾虑?家庭?还是……”
“我没有顾虑,”赵寒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只是我不想。训练很累,比赛压力很大,那不是我喜欢的生活。我想按自己的节奏读书,考大学,过普通学生的日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更清晰,“为国争光……不一定非要站在赛场上,对吗?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
体育老师张了张嘴,看着她年轻却无比认真的脸,最终所有劝说的话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唉……可惜,太可惜了。你的天赋……算了,人各有志。老师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希望你以后,别后悔今天放弃的机会。”
“我不会后悔。”赵寒月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她朝体育老师微微鞠了一躬,“谢谢老师。那我先回教室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放学铃快要响了。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芒铺满了走廊。赵寒月慢慢走着,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轻松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沉淀了一些更加清晰的东西。
回到教室时,自习课已近尾声。陈老师正在布置作业。赵寒月喊了声报告,平静地走回座位。她能感觉到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向她,但她恍若未觉。
放学铃终于响起,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林温涵收拾好书包,慢慢挪到走廊的栏杆边。腿还是疼,但已能勉强行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望着楼下喧嚣渐散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赵寒月也走了出来,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也靠着栏杆。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穿过空旷的走廊。
“看什么呢?”赵寒月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随意。
林温涵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声音很淡:“没什么。发呆。”
“学霸也会发呆?”赵寒月笑问,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我不是学霸。”林温涵纠正道,顿了顿,又说,“而且,发呆不需要资格。”
赵寒月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有道理。”她学着林温涵的样子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层,过了一会儿,像是斟酌了很久,用比平时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状似不经意地问:“喂,林温涵。”
“嗯?”
“我们…可以算朋友了吗?”
问完,赵寒月没有看她,依旧看着远方,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剥落的一小块油漆。那双向来明亮自信的蓝眼睛里,难得地掠过一丝细微的紧张和不确定,像怕被拒绝,又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温涵怔住了。朋友?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她习惯了独行,习惯了用沉默和距离保护自己。赵寒月帮她,或许只是出于同情或正义感,或许只是她天生性格如此,喜欢“多管闲事”。朋友意味着什么?分享?信赖?麻烦?以及可能的……背叛和失去。
她看着赵寒月被夕阳勾勒出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侧影。这个女孩太明亮,太复杂,也太……靠近了。靠近得让她心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林温涵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她一贯的、用于隔绝外界的清冷: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和我交朋友。”
她没看赵寒月的反应,说完这句,便转身,一瘸一拐地,慢慢向楼梯口走去。单薄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不容靠近的孤绝。
赵寒月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看着林温涵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只剩下夕阳余晖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深邃的、看不分明的蓝色。指尖停止了抠动,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化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很快消散。
渐近线可以无限靠近,却永不相交。她们之间,似乎隔着的,就是那条看不见的、名为“过去”与“心防”的渐近线。
光与影,在这一刻,依旧保持着各自清晰而孤独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