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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声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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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跟你说话呢,死人啊?听不见?”

林温涵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她依旧没有抬头,视线凝固在书页的某一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江月粗重的呼吸声。这种彻底的、无视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挑衅者难堪和恼火。

就在江月的耐心即将耗尽时,林温涵终于极缓、极慢地抬起了眼。她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空洞,越过江月愤怒的脸,看向虚无的某处,然后,用那种清冷的、没有起伏的语调,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和没父母教的人多计较。”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江月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随即转为铁青。这句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她的某个痛处,眼中的恶意瞬间被狂暴的怒火取代。

“你说谁呢?!”她尖声嘶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再也维持不住那点故作姿态的嚣张,猛地伸手,一把将林温涵的课桌整个掀翻!

“哗啦——!”

桌上的书本、文具、笔袋……所有东西倾泻而下,再次散落一地。这还不够,江月顺手抓起自己桌上喝了一半的玻璃瓶装牛奶,看准林温涵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林温涵下意识偏头躲闪,但距离太近。玻璃瓶擦着她的额角飞过,“砰”地一声砸在她身后的墙上,瞬间碎裂!飞溅的玻璃碎片有几片划过了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而瓶中剩余的牛奶,则劈头盖脸地泼了她一身,白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脸颊、脖子流下,浸湿了单薄的校服衬衫,黏腻冰凉。

脸上被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牛奶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林温涵呛咳了两声,抬手抹了一把脸,手上沾满了混合著血丝的乳白液体。

“哈哈哈!你们看她!满脸的不明液体!”江月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变形,“像不像刚……”

“就是啊,”黄蓉艺立刻接口,语气是同样的恶毒和下流,“恶心死了,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鬼混留下的吧?”

一些不堪入耳的、充满暗示的词汇钻进耳朵。林温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有些话她不完全明白具体指向什么,但其中蕴含的极度羞辱和肮脏意味,她感受得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放下手,没有再看江月她们,也没有去看周围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只是再次转过身——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加平稳——走到教室后面,拿起扫帚和簸箕,回到那片新的狼藉之中。

弯腰,沉默地,将散落的书本一本本捡起,抖掉灰尘,整齐地摞好。将滚远的笔一支支找回。将大的玻璃碎片小心扫进簸箕,又用扫帚尖仔细清理缝隙里的碎渣。牛奶泼洒的面积更大,她来回换了几次拖把,直到地面光洁如初。

整个过程,她依旧没有说一个字。脸上混合著牛奶和淡淡血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校服衬衫湿了大片,黏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胛骨形状。狼狈到了极点,却也沉默倔强到了极点。

她想把被掀翻的桌子扶正,搬回原位。

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了桌面上。

江月挡在她面前,脸上是发泄后的快意和更加浓重的恶意:“想搬回去?可以啊,”她拖长了调子,像猫捉老鼠般戏谑,“跪下来,叫声‘爹’,我就让你搬。”

林温涵盯着那只踩在桌面上、穿着名牌运动鞋的脚,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江月。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厚厚的冰层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漠然。她松开了握着桌沿的手,就那么站在那里,仿佛在衡量,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放弃了与眼前这个不可理喻之人沟通的任何可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咻——砰!”

一道影子带着风声从侧面猛地飞来,精准地、重重地砸在江月的小腿肚上!

“啊——!”江月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腿上剧痛传来,支撑不稳,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砸中她的,正是林温涵之前坐坏的那条断了一条腿的破凳子。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向凳子飞来的方向。

赵寒月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已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平淡,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深邃得像是暴风雨前聚集著浓云的天空,平静之下酝酿着令人心悸的东西。她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倒在地上的江月。

江月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怒,挣扎着爬起来,捂着火辣辣疼的小腿,抬头怒骂:“

哪个孙子偷袭我?!活得不耐烦了?!”

她的目光撞上赵寒月的眼睛。一瞬间,所有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现在是夏天,教室窗户敞开,吹进来的是闷热的风。但江月在接触到赵寒月目光的那一刹那,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那不是愤怒,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冰冷,漠然,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那蓝色的瞳孔深处,像是有漩涡,又像是望不到底的寒渊,能将人的勇气和气势瞬间吸走、冻僵。

江月嚣张的气焰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迅速熄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找回场子,却在对方平静无波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本能的心悸和恐惧。为什么?这个人明明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夸张的动作,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害怕?等等,她好像见过这个人

赵寒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寂静的教室里:

“你挡在这里干什么?”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和僵立的林温涵,最后落回江月惨白的脸上,“人家不要走路的?当自己是路障吗?这是你的座位吗?你在这里站着,”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足以让人无地自容的讥诮,“……像个神经病一样。”

“神经病”三个字,轻轻巧巧,却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具羞辱性。江月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她想反驳,想尖叫,想扑上去撕扯,但在赵寒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又毫不在意的蓝眼睛注视下,所有勇气都溃不成军。她甚至不敢再与那目光对视,仓惶地移开视线,只觉得双腿发软,手脚冰凉。

最终,在满教室寂静的注视下,江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只是极其狼狈地、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低着头,踉踉跄跄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座位,重重坐下,将脸埋进了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抑或是吓的。“这个人是赵嘉成的女儿,我想起来了,没办法得罪。”江月皱着眉头在座位上自言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赵寒月没再看她。她走到林温涵身边,看了一眼翻倒的桌子,没说什么,弯腰,双手握住桌沿,微微一用力,便将沉重的木制课桌扶正,然后稳稳地推回了原本的位置。动作干脆利落,与她略显忧郁的外表有些不符。

林温涵一直低著头,看着自己沾著牛奶污渍的鞋尖。直到桌子被搬回原位,她才像是骤然回神,极轻地颤了一下睫毛。她抬起眼,看向赵寒月,那双总是过于安静的眼眸里,此刻混杂著未褪尽的狼狈、迷茫,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同学,”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

赵寒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沾著污渍和血痕的脸颊,以及那身湿透的单薄校服上。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将自己一直拎在手里的一个透明塑料袋,轻轻放在了林温涵刚刚回归原位的桌面上。

袋子里装着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一杯封口完好的豆浆,还有一个茶叶蛋,正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不用,”赵寒月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少许,但依旧简洁,“正好多买了一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早已被清理干净的、原本属于林温涵的那个廉价塑料袋和污渍残留的痕迹,补充道:“不吃早饭,胃会坏掉会影响你学习。”

说完,她没再看林温涵的反应,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仿佛刚才那震慑全场、出手解围的人不是她。

林温涵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份陌生的、热气腾腾的早餐。包装精致干净,与她平时买的截然不同。那温热透过塑料袋,似乎传递到了她冰凉的手指上。

鼻腔里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涩,比刚才被辱骂、被泼牛奶时更加难以控制。她慌忙垂下头,死死咬住嘴唇,将那股不合时宜的泪意逼了回去。心脏某个被冰封了许久的角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温暖轻轻烫了一下,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份极其久远、早已模糊成混沌光影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也有过这样一个人,在她最冷最饿的时候,递给她一点温暖的食物。不是奶奶。是谁呢?她用力去想,却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晕和一个更加模糊的、似乎带着担忧的稚嫩轮廓。连是男是女,都记不清了。

这份来自赵寒月的、沉默的“多买的”早餐,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间触碰到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发出沉闷的迴响。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塑料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极小口、极珍惜地咬了一口肉包子。松软的面皮,咸香的肉馅,温热的口感……一种陌生的、近乎奢侈的满足感,混合著更复杂的酸楚,缓缓弥漫开来。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几乎是一粒一粒地咀嚼。偶尔,她会极快地、偷偷地抬眼,瞥一下斜后方的座位。

赵寒月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书,侧脸线条在窗外漫射进来的天光里,显得有些疏离。只是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不是面对江月时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化不开的郁结。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书页上,又似乎穿过了纸面,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林温涵收回视线,心底那丝微弱的涟漪渐渐平复,却留下了一点难以言喻的痕迹。她不知道赵寒月为什么帮她,是因为同情?还是单纯看不惯江月?这份早餐,又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默默地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连同包子的温热,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藏进了心底那个冰冷的角落。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恶意和冷漠的教室里,有人用行动,而不是言语,为她短暂地隔开了一道脆弱的屏障。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在寂静被打破后的微妙气氛中,尖锐地响了起来。老师夹着课本走进了教室,一切似乎又要回归“正常”的轨道。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无声的荆棘丛中,似乎有极细微的藤蔓,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试探著,向彼此的方向,生长了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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