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沛翻身,两条腿夹住被子:“嗯……你们先吃……”
“行,你再睡一会儿。待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我跟你爸去上班了啊,你好好的。”
夫妻俩给边沛报的补习班不是一对一,而是一对三,在距离他们家七八公里的商场旁边。
边沛被这一句话吓醒了,睁开眼,全身不适应,从脚底漫起对今天悲惨的同情,他烦厌地抱着被子打了个滚。
等他坐上餐桌的时候,家中已没有其他人了,阳光照得阳台上上的鲜花油亮亮的,他却觉得此时像踩在云端。
边沛看着空荡的房子、智能的家具与装盘精致种类丰富的早餐,开始想念早晨公鸡扰民的尖叫、红砖水泥堆砌而成的墙面、空气中露珠渗透植物的清香气和柴火煮出来的稀饭。
他最想念,停电之际,蜡烛红色的亮光照亮的眉眼。向他遥遥走来,送来点亮黑夜的曙光。
因为要上课,所以他早餐的兴致不高,唉声叹气地喝完半碗粥,就回屋为上课做准备。
沃城的气温比梨岸的稍高几度,边沛出门穿的是一件白色衬衫,材质硬挺,将他的轮廓勾勒的整个人大了一圈。他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复又折回取钥匙和手机,关上门后,他又想起来没有带充电器和纸巾,于是又开锁回去取。
这会儿在卧室的沙发上坐下来,仔细想想看还有没有遗漏的。
这才背上书包整装待发。
他步行五分钟走到地铁站,一号线转三号线,十几分钟之后到了补课地点——一家门面小楼。
一口大门紧闭,门店今日休憩。边沛卷着书包袋子在店门口晃荡许久,他早到半个小时,不愿意提前上去。
这条街人烟清冷、生意寡淡,夏天的燥热都要冻上三分。从街道深处刮过来一阵强风,贴在电线杆上广告纸的四角被吹起,哗哗作响。边沛张开胳膊,迎面感受风速、温度,不知道是不是实在没什么人的缘故,这儿的风比别的地方凉快得多。
吹得他有些发冷。
边沛于是坐下来,坐在门前旁边的第三道台阶上。陆续有家长将孩子送过来,应该是好奇的缘故,每个人路过边沛身边都要歪过头瞅他一眼。边沛也就望过去,看了二十几双不同的眼睛,边沛的精力与外向的天赋被消耗光,转回头,撑着下巴回想梨岸的点点滴滴。
今天的太阳好,风也大,多适合放风筝呀……
他一个人,在生僻的街道、陌生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怎么也想不出因由,明明梨岸同徐乘烽于他而言,是另一种全新的、不同于往日的陌生。
边沛提前五分钟上了楼,两百多平的二楼被装修成了不同教室:小升初、高三冲刺、初升高、初中拔高……
教室数量庞大,面积又极为有限,通道只有当中那条窄小的小路,两旁皆是密密匝匝的教室,教室里有的坐满了人,有的则空阔。
边沛心中腹诽:这哪儿是补课,分明就是囚禁。
他找到了妈妈发给他的教室名牌号,敲门得到应肯后便推门进去。教室里坐着三个人,都睁着大同小异的眼睛观察着他。边沛了然他来得最晚,叫了声老师好后没什么表示地做到了现场唯一剩下的桌子上。
有窗,比囚禁好点。
这家补习单位并不正规,没有名字、不发传单,从他的地处位置就知道了。人满为患的原因,是因为这家的补习效率与成果在沃城家长群和学生之间都流传千古,打响了名头。
并且收费标准极其正常,这在这个行业是极其不正常的。
边沛没补过课,却在课间补觉时听班上的同学闲聊。说什么班长一节课九百八,哪家巷子里的补习班有周考……边沛在心里头粗略算了算那位九百八一节课的,当即吓醒了。
一周一节课,有时要加课,补了三年……九百八……
边沛想,他成绩不好的确给他爸妈省了不少钱。
他回去说给他爸妈听,他爸妈却都很严肃地看着他。这么点钱和他的开心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他们为人父母,努力赚钱、生活,就是想要边沛衣食无忧,父母安享晚年。
不然边沛来到这个世界上做什么呢?他来这里就是为了享福,怎么淘气怎么顽皮并没有关系,在李佩佩与边旺、爷爷奶奶眼里,都那么欢喜、可爱。
好似边沛的出现,点亮了四个人心中的一把火,从此生命有了奋斗的意义目标。
一生有爱。
为他们上课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老师,个子一米七上下,一张凶脸,标准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长相。她上课只一味地讲,逐一分析细节,听得懂的人恍然大悟,听不懂的人只觉枯燥得很。
徐乘烽让他好好学习,边沛想只有这一点他不能做到。睡着之前,边沛意识模糊地在心里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带着罪恶感安详地睡去。
一个班里三个人,老师很容易就注意到与另外两个人坐姿不同的学生,剩下的那两个人也顺着老师的目光看去,不禁笑出了声音。
“笑什么?”老师问。
两个人不说话了,只眼睛偷偷瞄着睡熟的而显得很滑稽的边沛。
老师大步流星地走到边沛面前,手指弯曲敲了敲桌子,边沛浑身抖了一下,多年养成的条件反射快速地撑开眼皮。
另外两个人短时间内打成一致,在同一时间对边沛发出了洪亮的嘲笑。
老师回过头用眼神警告他们,转过来道:
“认真听讲,我讲的你都会懂的。”
老师在黑板上书写板书,边沛撑着脑袋看了会儿,心里把那堆英文不是英文,数字不是数字的不明生物联想成会跳舞的小人,在愤怒的小鸟里会被弹射到哪里。
他的想象力用在哪里都能成为炙手可热的天才,唯独在学习上绊了脚。
一天结束,他睡着了八次。
老师叫醒了他一次,剩下的七次他要么被那两位同学恶意的笑声吵醒,要么是下巴磕到桌子疼醒。
其实对于成绩差被嘲笑这件事,边沛从来没觉得不好意思,他一直很理解那些人为什么会笑——读书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件很枯燥的事情,所以被其他有趣的人、物吸引眼球在学校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在没有恶意的情况下。
事实上,他真的不需要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