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小沛什么时候回来哦?我都多少年没见到他了。”
二叔婆翘着二郎腿,和奶奶坐在炊房门口,一边挑豆子一边聊天,话题从今年的水稻聊到边沛身上。
“这哪个晓得哦。这孩子皮麻得很。”奶奶笑着说。
边沛大约七八年没回过老家了。他是城里户籍,自小在南边城市里长大,因为父母事业繁忙,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家,他便只好待在父母身边。逢年过节再把两位老人家接到城里团聚。
从记事起,老家就是边沛可遇而不可求的去处。
“哎,现在小孩不受罪啊,还是在城里舒服。”二叔婆把刚捡出来的烂豆子扔到铁盆里,家里刚抱回来的小金毛就摇着毛茸茸的尾巴跑过来,鼻子凑近闻闻。
奶奶把小狗轰走:“这狗什么都吃,烂豆子也当个宝。”
二叔婆但笑,埋头挑豆子,挑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哎?大姐,你听是不是有人敲门?”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等了一趟,敲门声没有,倒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奶奶连忙把腿上的竹簸箕放到一旁的凳子上,站起身去炊房里翻出一根擀面杖来,走了出来。
“大姐,你小心点嗷。”二叔婆也站了起来。
边沛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踱步,时不时观赏门口院子里的棚架和丝瓜,时不时往门缝里瞄:“有人在不?”
“有人在吗——吗?”
“有没有人呀~有没有人呀~”
“你吵吵什么!”
银灰色的铁门被打开,边沛吓了一跳,捂着背包往后大退一步。只见半年未见的奶奶举着擀面杖向他挥来。
边沛一惊,从奶奶手里抢走擀面杖,沾了一手面粉,“奶奶!是我呀!”
奶奶听这声音耳熟,把手放下来,走到边沛身前,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良久之后,像是才认出边沛似的,警惕的神色消散,露出惊喜的笑容,覆满茧子的手掌狠狠打在边沛的屁股上:“好孙子!是你呀!”
边沛疼得嗷嗷叫:“是我呀!奶奶!你咋不给我开门呀?我还以为我找错门了呢。妈妈只告诉我二队二庄第八家,我都不知道对不对。”
奶奶愈加欢喜,抱着他左看右看,早已忘了把孙子当成叫花子的事情,欢天喜地地朝屋里头喊:“秀湖啊,快出来,我孙子回来了!”
二叔婆闻讯赶来,见到边沛,不由得惊呼:“这是小沛呀!长这么大啦?好帅哦~哎呦我滴乖乖,让二奶好好看看。”
边沛甜甜地叫:“二奶奶好~”
这一叫酥得二叔婆眉开眼笑:“哎呦说得这普通话真好听!还记得我呢?”
边沛挽住她的胳膊,“记得记得,你以前还带我去街上玩呢,给我买了好多零食。”
奶奶把大门彻底打开,叉着腰骂他爷爷:“你爷爷跟没魂似的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快进来,带这么多东西啊。”
“对呀,妈妈给你和爷爷买了衣服让我带回来的。二奶奶,我妈妈还给你买了条裙子,可漂亮了,我待会儿拿给你看呀。”
二叔婆道:“让你妈妈别浪费钱,每年都给我买东西。”
边沛从堂屋跑出来,把那条紫色的旗袍裙拿出来:“给亲人买礼物不是浪费钱呀。”
二叔婆摸着拿衣服的面料,清凉又舒服,欢喜地披在面前比试,笑得合不拢嘴:“你妈妈真是有心。大姐啊,你有这么个儿媳妇真是享福啦。”
听到有人夸妈妈,边沛也跟着高兴,“爸爸也买了哦,不过东西太多了,邮寄过来的,估计还没有到——”
“吧”字还没有说出口,刚关上的铁皮大门被推开,爷爷背着手走进来,还没看见边沛,对着二姑婆连连称赞:“秀湖,这裙子好看。”
二叔婆得意洋洋:“是呀,佩佩买的呀。”
爷爷“哦”了一声,看见地上的大包小包:“寄来这么多东西呀!”
“对哦,还寄回来一个人。”奶奶说,“你这眼睛也没得什么用了,这么大个人站你面前都看不到。”
爷爷一时没听懂他的话,愣了两三秒,这才注意到多出来一个人,惊讶得满脸褶子都平了:“大孙子!”
“爷爷!”边沛跟那条摇着尾巴的小金毛似得摇着尾巴跑过去。
“你是不是瘦了啊孙子?”爷爷围着他转了一圈,在他后背上狠狠一拍,“比过年的时候瘦了一圈!”
边沛今天被“批斗”了两次,捂着后背哀嚎:“再打我我都要开花了。”
二叔婆聊了一会儿就回家做晚饭去了。爷爷奶奶在炊房里烧锅烧水,后悔昨天没去街上多买点肉,边沛说:“我看门口那丝瓜长得不错,我想吃丝瓜炒蛋。”
奶奶看他瘦胳膊瘦腿的,叹气道:“丝瓜有啥好吃的。”
边沛噘嘴,“不好吃你种它干嘛呀?”
“夏天不吃丝瓜吃啥啊?还有黄瓜,我去摘几个给你凉拌。”
边沛跟着她去菜地里,又跟着她回来,奶奶嫌他碍事:“你坐在那儿,你在这还妨碍我。”
边沛气急败坏:“我一放暑假就买票回来,你还说我烦。”
“哎好好好,你去把你自己床铺收拾好,我待会去看,铺不好你今晚没地方睡觉。”
边沛抢走她切了一半的胖黄瓜,回屋里铺床。
晚饭弄的晚,等吃饭的时候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大地变成深蓝色幽境,高耸的杨树在屋前站成一排标榜的兵,微风习习,空气中输送着催动食欲的饭香。
三个人搬着桌子板凳到家里的院子里吃饭,爷爷叫边沛去堂屋把门灯打开。边沛踌躇不前,看着黑洞洞的两扇门,犹如面见两座神态狰狞、凶神恶煞的石像,他连连摆手:“我怕黑。”
“有鬼揪你耳朵啊?”爷爷最见不惯男子汉大丈夫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好吧……”意识到自己只有独自前去的选项,边沛打开手机手电筒,站在门口规划等会的路线。锁定方向,两眼一闭,一鼓作气地跑进去把开关打开。隔着一层眼皮,边沛感受到眼前灯光的明亮,也许是有了灯光,环境安全,边沛放松了下来,睁开眼,慢悠悠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有股自豪的成就感,仿佛自己是打了胜仗的年轻将军,威风凛凛、意气风发!
爷爷站在院子里盛稀饭,见他出来,说:“摸摸耳朵还在不在。”
边沛的自得顿时逃散干净,他吓得浑身一凛,待都不敢在那儿周围待了,连忙将手伸向自己的两只耳朵,拉一拉,揪一揪,试试还有没有知觉。
“在不在啊?”爷爷笑问。
“我也不知道呀。”边沛捂着自己的耳朵,坐在两条腿的矮凳子上,拿起一块饼就吃了起来。
夏天的夜虽然来得晚,但是天一旦发暗,夜色便加快进度地裹挟这座乡村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