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缠绵绵地连着下了几日，京城笼罩在一片阴灰色下，此时的皇宫就像是海上那一隅堡垒，四面的风暴冲击着，妄想摧毁这座固守百年的城池。

慕赤要清军侧的事情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民间的呼声两极分化，有人骂慕赤狼子野心，也有人为其喊冤。

“陛下！如今民间议论纷纷，若放任下去，恐成大患！”齐国公语气急切，古铜色的脸上皱纹横生，看着比实际年纪要年长不少。

司马暃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目光仿佛重有千钧，大臣们垂首屏息，无人敢与之对视。

“国公有何解？”

“皇后殿下出身不明，已引朝野非议，慕赤借此大做文章，于皇室清誉极为不利。”齐国公缓缓道：“既然还未举行册封典礼，臣恳请陛下暂缓行之，以绝流言。”

谁都不知道陛下到底吃了什么迷魂药，铁了心要立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子为后，慕赤不止是利用此事宣扬司马暃为女色所惑，处置直言之臣，另一面，更将林家家主惨死一案旧事重提，大肆渲染其死状之凄惨，几番运作下，俨然是将司马暃渲染为一位暴戾无德之君，慕家占尽声名，无非是害怕背上逆贼的骂名。

殿内落针可闻，司马暃面容平静无波，仿佛一尊精致的雕像。

良久，才道：“朕知道了。”

大臣们垂首统一道：“微臣告退。”事到如今，陛下还是不愿放弃立后，大臣不禁想到，后宫中那位深居简出的皇后，到底有什么本事，让陛下如此昏头。

司马暃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终于抬起头来，道：“来人，召平宁郡王进宫。”

平宁郡王司马泰是先帝的第七子，生母出身林氏，可惜在他尚在襁褓之时便因病撒手人寰。

幼时在宫中生活得并不算艰难，洪文帝心软，对待子嗣也多有包容，皇后为人雍容大度，司马泰为数不多关于温情的记忆都与这两者有关。

自洪文帝薨逝，林家妄想争权开始，一切都变了。

司马泰眼神有些呆滞地四处打量着，神情里满是好奇。

谭合推开门，对身后的少年道：“殿下，请进。”

门在身后关上，司马泰一扫先前呆板的形象，神情严肃，跪首道：“臣弟恭请陛下圣安。”

司马暃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道：“起来吧。”

“不知陛下寻臣弟所为何事？”他的命是司马暃救的，对方留他一条命，任他做个闲散王爷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司马暃眼神看向窗外，雨停了，檐角落下几滴水珠。

“给你安排的老师如何？”

司马泰愣了片刻，似是没想到司马暃会关心此事，想起初见面那老师还是穿着暗卫的服侍，身手颇为不俗，本以为陛下是安排了一个人来看着他，没想到这位暗卫老师还真是有些真才实学。

不过他一个痴傻的皇子，要一位能教治国之道的老师做什么？

“老师学识渊博，臣弟谢过陛下。”

司马暃不置可否道：“景隆年间外戚干政之事，老师可有讲过？”

司马泰仔细思索了一番，道：“景隆帝八岁登基，其母季太后正值盛年，辅佐幼帝之时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幼帝渐长，她却无丝毫还政之意，幸而有左都御史吕泽于大典之上，声若洪钟，字字泣血，撞柱死谏！此事一出，天下为之震动！季太后虽权倾朝野，却也无法全然无视这以性命换来的汹汹舆论，只能还政于帝。”

话音刚落室内又恢复安静，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瞥了一眼御案。

司马暃的目光落在他头上，像是有千斤的大山压在上面，司马泰再不敢乱动，不断回想着刚才的话有没有错漏。

呼吸放缓，仅仅几个呼吸间司马泰的背上早被冷汗浸湿，无端想起司马暃初登基之时，有不安分的宗室胆敢不敬，没几天便得了急病入了皇陵，手段果决。

没多久头顶传来声音道：“若你是景隆帝该如何？”

司马泰脸色骤变，腿一软跪倒在地，终究是少年人，再装不出从容，语气颤抖着道：“陛下明鉴，臣弟绝无悖逆之心！”

司马暃见他这副模样，不禁想到先帝在弥留之际交代的话：七弟尚且年幼，若无人庇护恐做他人之矛，至少在他成年前，希望司马暃多加庇护。

当时尚不及弱冠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洪文帝抓着司马暃的手指渐渐无力，他眼神落在那只忽而垂下的苍白的手上，喃喃道：“儿臣遵命。”

屋外再次下起了暴雨，司马暃收回思绪，淡淡道：“下去吧，老师会教你如何做。”

司马泰来不及思考司马暃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连忙爬起身，感激涕零道：“谢陛下！臣弟告退。”

门打开再度关上，带起一阵风，司马暃敏锐地抬起头。

皦悬提起檀木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嘴角带着轻笑道：“很惊讶？”

目光沉沉地落在消失两天的人身上，空气有些安静，半晌后，司马暃听到自己的声音，“你回来了？”

“嗯。”处理好侯蓝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回来的路上皦悬有些后悔，应该留个口信告诉司马暃去向，这一趟耽误了不少时间。

司马暃垂下眼，立体的侧脸有些紧绷，“你……”

“我寻了好些灵草，”两人一同开了口，空气一静，司马暃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示意他先说。

皦悬顿了顿，接着道：“宗门有命，我需得离开几日，我寻了好些灵草用你的名义送到回春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