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血战开始了。
蒙古骑射手在城下驰射,箭如飞蝗。陈英在城楼间奔走,每到一处危机,便开弓解围。
她展现出了令人骇然的射速与精准——搭箭、开弓、瞄准、撒放,四个动作在她手中压缩到一次呼吸内完成。她专射敌军的关键节点:射断云梯绳索,射落指挥旗帜,射杀发令号手。
一个时辰内,她射空了六个箭壶,足足一百八十支箭。右手指尖被弓弦勒出深痕,虎口震裂渗血,但她的手依然稳定——那是十五年每日千次拉弓练出的筋骨。
秀娥在城下督运箭矢。她抬头看城头时,正见陈英站在垛口,连发五箭,将五架云梯的挂钩同时射断。那一刻,陈英回眸向下望,两人目光在烽烟中相接。
秀娥忽然转身奔回住处。她翻出自己所有的柔软布料——丝绸里衣、棉布中单、甚至一条羊绒围脖。她用剪子裁开,一层层叠起,再用丝线密密缝制成一副特制指套:五指分开,掌心加厚,关键处垫了双层羊绒。
当她再次登上城头时,陈英正倚在垛口稍歇,右手指尖血肉模糊,却仍在搭箭。
“戴上。”秀娥将指套塞进她手里,心疼不已,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落,“你的手……还要拉更多的弓。”
陈英愣了愣。指套缝制精巧,贴合手型,掌心处的羊绒柔软而吸震。她戴上,拉弓试力,弓弦的震动果然被缓冲大半。
“好手艺。”她低声道,趁着战隙,快速握了握秀娥的手,“这副指套,能让我多射三百箭。”
秀娥感受到她掌心滚烫的温度,脸微微一红,却坚定地回握。
这一幕,被不远处指挥救治伤员的明玥公主尽收眼底。公主手中的绷带紧了紧,面上却无波澜,只转身继续为一名伤兵包扎。只是包扎时,她将那伤兵的手臂握得比平日用力三分,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感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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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夜,城防已到极限。
西南城墙出现裂口,虽经死战堵住,但守军伤亡过半,箭矢仅剩最后八千支。而敌军至少还有三千可战之兵。
督师府偏厅,陈英解下银甲时,肩臂只有三处轻伤——她以精准的箭术避开了大多数近战。但右手的指套已完全被血浸透,拆下时,五指指尖皮肤剥落,掌心被弓弦勒出的沟壑深可见肉。
秀娥为她清洗上药,手颤抖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别哭。”陈英轻声安慰,“这点伤不算什么。”
“十指连心,怎么会不疼?”秀娥哽咽道,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
明玥公主推门进来,手中端着参汤。看到陈英的右手,她脚步顿了顿,将汤放在桌上:“明日,如果敌人再来攻,你还有什么法子吗?敌众我寡,十倍之敌。”
“有。”陈英抬眸,眼中虽有血丝,但目光清明如初,“我还有一计。”
她摊开地图,手指精准点向城南一处:“白草沟,沟宽七丈,深三丈,两侧崖高十丈二尺。周炳,你率最后两百骑兵,多带旌旗锣鼓,丑时出城,绕至沟北。待天明敌军攻城时,在沟北摇旗呐喊,做出大军来援之势。”
“督师要再施疑兵计?韩猛吃过亏,恐怕不会上当。”
“所以这次,疑兵要做得更真。”陈英看向明玥公主,“殿下,请将您的金凤旗借我一用。”
明玥公主瞳孔微缩:“你要冒充皇室援军?”
“是。金凤旗一出,韩猛必疑是京营精锐到来。”陈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他性情急躁多疑,定会分兵拦截。待他分兵出营,我们倾巢而出,直扑他中军大帐。不求全胜,只求烧其粮草,毁其攻城器械。”
“若他不分兵呢?”公主问。
陈英平静地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伤口在药力作用下已止血结痂:“那我就用剩下的三千支箭,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箭阵。”
厅内沉默。油灯噼啪作响。
“好。”明玥公主终于点头,“本宫的金凤旗,你拿去。只是——”她深深看着陈英,“你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殿下请讲。”
“若事不可为,”公主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你要活着。秦州可失,陈督师不可死。”
秀娥的手微微一颤,药瓶险些落地。她抬起头,看向明玥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感激,也是酸楚。
陈英看着眼前两位女子,胸中滚烫,良久才道:“臣……应允。”
明玥公主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背对着陈英道:“陈英,记住你的承诺。你若食言……”她没有说完,径直离开了房间。
秀娥为陈英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轻声道:“公主殿下……很关心你。”
陈英沉默片刻,握住秀娥的手:“你们都是我在意的人。所以,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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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决战。
丑时,周炳携金凤旗潜出。天明时分,韩猛果然见白草沟方向旌旗招展,金凤旗在晨光中耀眼夺目。
“京营来了?!”他又惊又怒,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怎么可能这么快!”
“将军,看尘土,至少有数千骑兵!”
韩猛焦躁踱步。前日落雁坡那三箭之威,让他至今心有余悸。那箭手的精准,简直非人。
“分兵两千!速去拦截!若是疑兵,速回;若是真敌,务必阻于沟外!”
两千黑甲军离营而去。
城头,陈英看着敌军分兵,深吸一口气。她将最后三支特制箭插入箭袋——那是她昨夜亲手改造的火箭,箭镞绑了浸油棉絮,箭杆中空,内藏火硝。
“开城门!”
残存的八百守军涌出,直扑敌营。韩猛仓促应战,两军在营前混作一团。
陈英未随大队冲锋,而是登上了城头最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她开弓,搭箭,箭镞在火把上点燃——秀娥缝的指套已被血浸成暗红色,但依旧护着她的手指。
第一箭,射向敌军粮草堆!火箭在空中划出焰尾,精准落入草堆中心,火硝炸开,火焰轰然腾起!
第二箭,射向投石机转轴!火箭钉入木轴,火势迅速蔓延!
第三箭,射向韩猛的中军大帐!帐篷瞬间燃起!
三箭之后,她换普通箭矢,开始了真正的表演——她站在城头,如闲庭信步般游走,每一次驻足,必有一箭射出;每一箭出,必有一名敌军头目倒下。旗手、号手、队长、甚至躲在盾牌后的指挥,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射箭的节奏稳定得可怕:呼吸,搭箭,开弓,瞄准,撒放。五个动作如机械般精准重复,每一次呼吸间隔,必有一箭离弦。城下敌军渐乱,那来自城头的索命箭矢,成了他们心中最深的恐惧。
韩猛在亲兵盾牌阵中四顾,终于看见城头那道银甲身影。怒从心头起,他夺过一张蒙古硬弓——那是他从蒙古将领那里得来的战利品,弓力足有两石。
“本将军今日必杀你!”
韩猛拉满弓,这一拉用尽了全身力气!弓臂弯曲到极致,箭镞直指城头!
陈英几乎在同一瞬感知到了杀意——那是顶尖箭手对危险的直觉。她没有看韩猛,而是闭目聆听:风声,弓弦震动声,箭离弦的破空声……
她动了。
不是躲避,而是开弓还击!她用了一张全新的弓——这是从战利品中寻出的蒙古弓,弓力一石八斗,比她之前用的都重。但她只用了一次虚拉,就摸清了这弓的脾性。
两支箭,一上一下,在空中交错而过!
韩猛的箭擦着陈英头盔飞过,带起一溜火星。而陈英的箭——
“噗!”
精准贯入韩猛右肩胛骨!箭劲之大,竟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踉跄三步!
“将军!”
军心大溃。恰在此时,周炳的疑兵从后方杀到,虽只两百人,却摇旗呐喊如千军万马。
韩猛终于胆寒:“撤!向北撤!”
黑甲军溃败北逃。
城下,秦州守军瘫倒一片,却爆发震天欢呼。
陈英站在城头,缓缓收弓。右臂因连续开弓而肌肉痉挛,但她依然稳稳握住了弓身。她转身,看见明玥公主正登上城楼,秀娥也从不远处奔来。
四目相对,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明玥公主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解开那副完全染血的指套。陈英的手指暴露出来——五指指尖血肉模糊,掌心被弓弦勒出的沟壑深可见骨,但令人震惊的是,她的手指依然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三百二十七箭。”明玥公主忽然说,“本宫数了。从清晨到此刻,你射了三百二十七箭,无一虚发。”
陈英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若我的弓在,还会更多。”
公主轻轻托起她的右手,动作珍重如捧易碎琉璃:“这张手,用不称手的弓,守住了秦州。”她抬起眸,眼中水光潋滟,“陈英……”一切尽在这声轻唤中。
秀娥在一旁看着,眼中既有骄傲,也有心疼。她上前一步,轻声道:“让我来重新包扎吧。”
陈英看着眼前两位女子,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力量。她想说什么,却忽然眼前一黑——不是昏迷,是脱力。她身体晃了晃,向前倾倒。
倒进了一个温暖怀抱——明玥公主接住了她。几乎同时,秀娥的手也伸了过来,两人一起扶住了她。
失去意识前,陈英感受到两只手同时轻抚她的脸颊,两个声音同时轻唤她的名字。一左一右,温暖而坚定,仿佛这世间最坚实的依靠。
远方,地平线上,“赵”字旗终于出现。援军到了,迟了半步,却也不算太迟。
秦州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