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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八章 京城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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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博摇头,眼中满是痛色与愤怒:“此事疑点重重。时机、地点、手段,皆非寻常匪类可为。依在下看,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与嫁祸!目标,恐怕既是陈英,也……也包括了舍妹,甚至可能波及公主。”

“灭谁的口?陈英?秀娥?还是明玥?”太子眼中寒光闪烁,站起身,在铺著厚绒地毯的室内来回踱步,袍角带起细微的风声,“陈英不过是回乡奔丧,竟招致灭门之祸;明玥久居深宫,为何突然秘密前往秦州?父皇对此事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

他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柳文博,语气沉凝:“文博,陈英进兵部,刚接触到军械账目蹊跷,赵文礼便‘急病’而亡;紧接着陈英母亲猝然离世,陈英归乡便遭袭杀;如今连明玥都牵扯其中……这一连串事件,绝非孤立。背后牵扯之深,恐远超你我预估。”

柳文博迎上太子的目光,那里有关切,有凝重,也有与他同频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殿下,我们该如何?”

“先静观其变。”太子走回座位,手指轻叩桌面,“严党必然反扑,父皇必有后手。我们之前暗中查探兵部的事,继续秘密进行,不要受此事干扰而停顿。至于秦州……”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诚挚的关切,“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动用一切可靠渠道,关注案情进展,并祈盼能尽快找到明玥、秀娥与陈英的下落。你府上……令堂可还安好?”

提及母亲,柳文博眼圈微红,强忍悲意道:“家母忧心过度,已卧病在床。谢殿下关怀。”

太子起身,走到柳文博面前,双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温言道:“文博,你且先回府照料。秀娥吉人天相,必会逢凶化吉。替孤问候柳侍郎与夫人。”

柳文博抬眼,与太子四目相对。太子眼中那份深沉的理解与支持,如同寒夜中的微火,熨帖著他冰冷焦虑的心。他喉头微哽,轻轻应了声:“是,殿下。”随即,他抬手,看似自然地拨开太子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尖却顺势滑下,在太子掌心用力一握,那是一个无声的、蕴含著千言万语的回应。然后,他躬身低眉,缓缓退至门外,方才转身,颀长的身影迅速融入廊下的黑暗之中。

太子独立门内,注视著那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盘未尽的棋局上,眼神深邃如潭。

京城各方,因秦州一场未遂的袭杀而暗流汹涌,惊涛渐起。皇帝的猜疑与布局,严党的掩盖与反扑,柳府的悲愤与觉醒,太子的警觉与隐忍,如同无数条原本潜藏于水下的暗线,骤然被搅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危机四伏的网,笼罩在紫禁城上空,并迅速向着西北方向的秦州蔓延而去。

## 六、秦州城东,宅院微光

京城的惊涛骇浪,被厚重的城墙与千山万水阻隔。秦州城东这座隐秘的宅院中,时光仿佛流淌得缓慢而宁静,与外界的喧嚣形成两个世界。

西厢房廊下,兰妹坐在一张矮矮的小竹凳上。她身上的伤处仍裹著细布,但孩童生机旺盛,恢复得比成人快得多,已能做些轻微活动。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低着头,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擦拭著一柄短小的、未开刃的练习用匕首。匕首样式简单,却被摩挲得锃亮,这是陈英早年教她强身健体、习些基本防身架势时送给她的。小姑娘一直宝贝似的带在身边,家中骤遭巨变,这柄小匕首成了她从那场火海中带出的、为数不多的旧物与念想,也成了她此刻内心悲愤与渴望力量的微小寄托。

秀娥端着一盆温水从屋内出来,准备再去换些干净的。一眼看到门槛边那个小小身影,她的脚步顿住了。夕阳余晖为兰妹瘦弱的肩膀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她擦拭匕首的动作专注而用力,嘴唇紧紧抿著,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大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痛与倔强。

看到这一幕,秀娥心中猛地一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心脏,疼痛漫溢开来。这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至亲,家成了一片焦土。可她此刻没有哭闹,只是沉默地擦拭著武器,念叨著报仇……这过分的懂事,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然而,心疼之余,一股强烈的欣慰与钦佩也随之涌起。兰妹没有被击垮,她更加坚韧懂事。秀娥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走上前,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兰妹,怎么又自己下地了?当心扯到伤口。”

兰妹闻声抬起头,看到秀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掩不住眼底的悲切:“秀娥姐姐,我没事。我想快点好起来,有力气了,才能……才能找到那些坏人,为大娘、为我爹娘报仇!”说到最后,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秀娥眼眶瞬间湿热,她急忙放下水盆,蹲下身,与兰妹平视,双手轻轻握住小姑娘瘦削的肩头,温热的泪水终是滑落一滴:“兰妹,好孩子……报仇的事,有你英哥哥,有秀娥姐姐,还有殿下和小侯爷。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得壮壮的,这才是对你爹娘、对陈大娘最好的告慰。英哥哥的伤也会好得更快。明白吗?”

兰妹看着秀娥通红的眼眶和眼中真挚的疼惜,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小匕首紧紧抱在怀里。

前厅内,气氛则更为凝肃。赵珩正向明玥低声禀报最新情报:“殿下,京城信鸽传来消息。内阁廷议已毕,严嵩力主三司会审,严查‘匪患’,姿态做得十足漂亮。同时,我们在京中的耳目探得,都察院已有御史在准备弹劾家父‘纵子擅离防区,干预地方’的奏本,只待我们在秦州稍有异动,便会发难。”

明玥倚在窗边,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不其然,反咬一口,倒打一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陆炳那边呢?可有什么动静?”

“锦衣卫暂无公开动作。”赵珩走到地图前,指着宅院外围几个标记点,“但我们布置在最外层的暗哨回报,这两日出现了两三批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在附近远远窥探。他们手法隐蔽老练,不似严党黑鹰卫那般咄咄逼人,倒有几分锦衣卫侦查时那种如影随形、若即若离的路子。他们只是观望,未有接触,也无明显敌意。”

明玥颔首,走到桌边,指尖划过粗糙的舆图:“陆炳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审时度势,在夹缝中求存。此举,或许是在观望风色,也或许……是父皇的密报到了,他不得不做出些姿态,以示忠诚。无论如何,只要他们不直接干扰我们,便先由他们去。”

“我们先前放出的假消息,已初见成效。”赵珩继续道,“城西酒楼那个锦衣头目,派人去府衙打探后,似乎确信我等已在火场罹难。昨日,其部分手下已悄然撤离秦州,往京城方向去了。留下的,仍在城内活动,已在我方严密监视之下。此外,按殿下吩咐,我们的人设法混入了府衙充作杂役,初步接触发现,掌管刑名案卷的一名王姓书吏,与严家在秦州产业的掌柜往来甚密,经常私下相聚。”

“很好,”明玥眼中锐光一闪,“盯紧这个王书吏,他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的节点。严党在秦州经营多年,必然有一张网。顺着他,或许能摸到更多线索,甚至找到他们与大同、与蒙古勾连的实证。”

“是,臣这就去安排。”赵珩拱手。

“你去吧。”明玥目光不自觉地向东厢房方向飘去,声音缓了缓,“我这里……还有些事。”

待赵珩离去,明玥独自在厅中静立片刻。窗外暮色渐浓,鸟雀归巢的啁啾声远远传来,衬得宅院更显宁静。她理了理衣袖,转身,向东厢房走去。

七、东厢房内,暗涌情愫

推开东厢房的房门,一股淡淡的药香与清雅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陈英已醒,正自己挣扎著,用未受伤的右臂努力撑著身体,试图靠坐到床头叠起的软枕上。许是动作牵动了伤口,她眉头微蹙,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眸子,在听到开门声望过来时,却清亮了许多,如同被泉水洗过的墨玉。

看到明玥进来,陈英下意识地便要掀被下床行礼,慌乱间左手按到伤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动作顿时僵住。

“别动!”明玥见状,疾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触手之处,单薄中衣下的肩骨伶仃,透著病后的脆弱。明玥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用手背试了试陈英额头的温度,指尖不经意拂过她散落的几缕鬓发。

微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肌肤,陈英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一股陌生的、带著淡淡玉兰清香的气息瞬间包围了她,让她本就因伤病而迟缓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慌乱地加速起来。她不敢抬眼,只能微微偏过头,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低声道:“谢殿下关怀……已好多了。只是躺得久了,浑身乏力。”

明玥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并未收回手,反而顺势搭上她的手腕,二指轻按脉门,神态专注,如同最细心的大夫。陈英只觉得那几根纤细的手指仿佛带着热流,所触之处,肌肤竟微微发麻,脉搏在她的指尖下跳动得更加清晰而急促,也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这过于亲近的接触。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觉得房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和对方清浅的呼吸。

“脉象仍虚浮无力。”片刻后,明玥松开手,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你现在身子还太弱,若想早日康复,此刻最需静养。”说著,她伸手去拿陈英身后垫著的软枕,动作自然流畅。

陈英见她似乎要扶自己躺下,吓得连忙道:“殿下,臣自己可以……”话音未落,明玥已俯身靠近,一手绕过她颈后,作势要将她揽住扶下。

两人距离瞬间拉得极近。明玥身上那股清冽又柔和的玉兰香气更加清晰地钻入陈英鼻息,她的呼吸轻轻拂在陈英的额发和脸颊上,带著温热的湿意。陈英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觉血涌上头,脸颊烫得惊人。她条件反射地向后一缩,想避开这令人心慌意乱的靠近,却猛地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口!

“嘶——”一阵尖锐的疼痛炸开,陈英痛得闷哼一声,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汗,牙齿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看吧,乱动!”明玥又急又气,也带著心疼,手上动作却放得更加轻柔。她不再容陈英挣扎,稳稳地扶住她的肩颈和后背,慢慢将她放平躺好,又仔细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就著俯身的姿势,凑近陈英的脸庞。

陈英躺在枕上,疼痛稍缓,却对上了明玥近在咫尺的容颜。从窗格中透进的阳光下,公主殿下眉目如画,肌肤莹润,那双总是沉静睿智的眼眸,此刻映著自己的倒影,竟似乎含著一丝……戏谑?

“我又不能吃了你。”明玥看著她惊惶紧闭双眼、睫毛乱颤的模样,故意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气恼,又似乎有别的意味,“不过嘛……”她拖长了语调,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陈英脸上,“看你如今这苍白脆弱的模样,倒是像块白白嫩豆腐,让人想……尝一尝是否可口。”

“殿……殿下!”陈英惊得魂飞魄散,眼睛闭得更紧,全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下一刻,她只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随即,唇上传来一抹极其轻微、迅速、却又无比清晰的柔软触感!那触感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幻觉,但残留的温软与瞬间席卷全身的酥麻战栗,却真实得让她心脏几乎停跳!

“砰!”是房门被匆匆带上的轻响。

陈英猛地睁开眼,房中已是空空荡荡,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缕独属于明玥公主的玉兰冷香,丝丝缕缕,萦绕不散。唇上那一点被亲吻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著灼热的温度,与冰凉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掀起惊涛骇浪。

她怔怔地望著素色的帐顶,脑中一片轰鸣。方才……发生了什么?公主殿下她……竟然……

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颈,身体里仿佛有火在烧,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与慌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礼法、身份、性别之谜所带来的重重枷锁,还有秀娥,与此刻内心深处翻涌的陌生情潮猛烈碰撞,让她心乱如麻,不知所措。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隐没,夜幕彻底笼罩了这座看似平静的宅院。京城的密云正在积聚,而秦州的暗涌,亦随著这一吻,掀开了更加微妙而危险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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