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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暗流初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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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暗流初涌

晨钟刚敲过五响,秀英已穿戴整齐,站在状元府的庭院中。这座御赐宅邸虽挂着“状元府”的金匾,内里却冷清得很。三进院落,只住了她与几名仆役,越发显得空旷。

“大人,车马备好了。”陈安立在廊下回禀。这个柳渊特意挑选的管事,今日神色间似有几分欲言又止。

秀英颔首登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她撩开车帘一角,见晨雾中似有人影在巷口闪动——不是一日两日了。自她搬入状元府,这四周便多了些“闲人”,或装作小贩,或假意闲逛,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扫向府门。

她心中冷笑。严党的耳目,果然已布到门前了。这本在意料之中——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柳府远亲,新科状元,又偏偏入了兵部这潭深水,若不派人盯着,反倒奇怪。

兵部衙署,西侧典籍房。

推开门,陈年纸墨气息扑面而来。赵文礼已在那堆故纸后佝偻着身子抄录,见秀英进来,只抬眼点了点头,便又埋首于故纸堆中。

秀英走到自己案前,上面已堆了新送来的卷宗。她随手翻看,是嘉靖五十四年的军械核销记录——最无关痛痒的那种。一连五日,送到她这里的都是此类边缘文书,真正的核心账目,她连边都摸不着。

这便是架空,她心中明镜似的。严党不敢明着打压一个新科状元,便用这温水煮蛙的法子,将她困在这故纸堆里,消磨时光,斩断羽翼。

“赵典籍,”她状似随意地问,“近日怎不见各司来借调嘉靖三十年间的旧档?”

赵文礼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这个……许是近来都忙吧。”

话未落音,门外传来脚步声。武库清吏司员外郎吴志远带着两名书办进来,面上堆着笑:“陈主事,叨扰了。来调几卷旧档——嘉靖五十三年的军械总账可有?”

秀英起身指引。吴志远却踱到她的案前,目光在那摞文书上扫过:“陈主事这些日子辛苦。典籍房清苦,若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吴员外郎关怀,尚好。”

“那就好,那就好。”吴志远笑道,话锋却一转,“说起来,陈主事是柳侍郎远房表亲?从前倒未听柳侍郎提起过。”

秀英心中清明,面上却淡然:“家母与柳伯母是远房表姐妹,多年未通音讯。此番上京赶考,母亲才修书请托。”

“原是如此。”吴志远点头,眼中探究之色未褪,“陈主事家乡是……”

“秦州。”秀英答得简略,“边陲小地,不足挂齿。”

吴志远又闲扯几句,这才抱着卷宗离去。人走了,那试探的余温却还留在房中。**秀英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严党开始细查她的底细了,这在意料之中,却仍让她心头微紧。母亲在秦州的安排虽周全,但时日久了,难保没有破绽。**

午后,秀英借口核对卷宗编号,去了趟库房。那是典籍房后院的一排平房,门窗紧闭,锁头锈迹斑斑。看守的老吏蜷在门口打盹,秀英放轻脚步走过。

透过窗隙,她看见里面堆着不少箱子,箱盖上标注着年份。嘉靖三十年间的箱子格外多,但都堆在角落,上面积着厚厚的灰。

“那些啊,漏雨泡坏了,还没整理呢。”身后忽然响起赵文礼的声音。

秀英心头一凛,转身时已恢复平静:“可惜了。嘉靖年间战事不少,档案本该最齐全才是。”

赵文礼浑浊的眼睛看了她片刻,慢吞吞道:“陈主事对嘉靖三十九年附近的旧事,似乎格外上心?”

这话问得突兀。秀英心中一紧,莫非这老吏察觉了什么?她稳住心神,语气依旧平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在典籍房,自然盼着档案齐全。”她顿了顿,又道,“赵典籍在兵部三十年了,历经的风雨,比下官见过的都多。”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赵文礼沉默了。良久,他叹了口气:“风雨多了,人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撑伞,什么时候该躲雨。陈主事年轻,前程远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说完,佝偻着背走了。秀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这老人一定知道什么,但严党的压力,三十年的谨小慎微,让他不敢开口。她需要找到撬开他嘴的方法,但又不能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回到典籍房时,日已西斜。秀英点亮蜡烛,摊开今日从库房抄来的箱册清单——那是她趁老吏打盹时快速记下的。嘉靖三十九年的箱子编号、存放位置,一一在列。

柳府,梅雨轩。

秀娥坐在窗前,手中账簿半晌未翻动。窗外秋色渐浓,银杏叶金黄一片,她却无心欣赏。

自从那夜听竹轩一别,已经过去十余日。表哥先是深情拥吻,又在情浓时突然抽身道歉,最后那句“如果我欺骗了你,请一定原谅我”——这些天来,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搅得她心神不宁。

“小姐,您要的茶。”丫鬟春桃端着茶盘进来,见秀娥神色恍惚,忍不住道,“小姐这几日总心神不定的,可是身子不适?”

秀娥摇头,接过茶盏:“春桃,你觉不觉得……表哥怎么样?”

春桃眨眨眼,面露调笑:“小姐,原是想表少爷了。要不叫个小厮去状元府请表少爷过府上来?”

“去去去……”秀娥轻嗔,脸上却飞起红霞。

待春桃退下,秀娥独自在房中踱步,满腹心事。她想起陈英初到府上的情景,那般清俊挺拔,谈吐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想起那段同进同出、共理账目的日子,指尖相触时的悸动,目光交汇时的暖意。更想起那两次吻——梅雨轩的仓促与深情,听竹轩临别前的缠绵与绝望。

“若无情,为何两次吻我?若有意,为何又那般疏离逃避?” 她喃喃自语,心中酸涩难言。那双清澈眼眸望向她时,她分明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看见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情与痛楚。这矛盾,如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还有那些细节——表哥思考时轻咬下唇的小动作,那细腻得过分的皮肤,那偶尔流露出、转瞬即逝的柔婉神态,那从不与男子一同沐浴更衣的谨慎……

一个荒唐的念头,如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让她既惊且惧,却又隐隐觉得……或许那才是真相。

“不,不可能……”她摇头,试图甩开那可怕的猜想。女扮男装,科考入仕,欺君之罪,哪一桩不是死路?表哥那般聪慧稳重,怎会行此险招?

可若真是那样……一切反常便都有了答案。那亲近后的疏远,是怕连累她;那深情后的道歉,是因无法言说的苦衷;那句“如果我欺骗了你”,是沉重的预兆。

想到此处,秀娥只觉得心口揪紧般疼。无论真相如何,表哥的处境都如履薄冰。而她,该怎么做?是装作不知,继续维持这表面的平静?还是设法查明真相,或许……还能助他一臂之力?

她不是温室娇花。自幼随父兄打理家业,见识过商场诡谲,深知有些事,逃避无用。若表哥真在险境,她无法坐视。

下定决心,她扬声唤道:“春桃,叫管家柳福来。”

“小姐,您找我?”管家柳福很快便到,恭敬行礼。

“春桃,你们都下去吧,把门带上。”

待房内只剩二人,秀娥开门见山:“柳叔,陈英表少爷在秦州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柳福垂目:“表少爷是贵客,我等下人怎好打听。”

“你吩咐下去,动用我们在秦州的人脉,仔细查一下表少爷在秦州的具体情况,尤其是……他母亲陈夫人和家中情形。”秀娥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记住,暗中进行,莫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我父亲母亲那边。”

柳福心中了然,也不多问,只躬身道:“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办。”他办事利索,从不多言,这也是他能深得柳家信任、成为秀娥处理商号情报得力助手的原因。

柳福退下后,秀娥独坐窗前,望着暮色四合。若查证属实,她将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危险的领域。但不知为何,心中除了忧虑,竟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若表哥真是女子,那她们之间那些莫名的吸引与羁绊,又算什么?而她这份日渐深重的情愫,又该归于何处?

三日后,入夜。

状元府书房内烛火摇曳。秀英正在整理连日来查到的线索,将典籍房零碎信息与父亲遗物中的记录小心比对。窗外秋风飒飒,更显室内寂静。

“大人,柳公子来访。”陈安在门外禀报。

秀英心中一动:文博?这么晚了……她迅速将桌案上的敏感资料收起,放入暗格。

“请表哥进来。”

门开处,文博侧身让进一人。来人披着深色斗篷,身形挺拔,虽低着头,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仪却难以完全掩盖。

文博打发陈安退下并带上门,低声道:“表弟,是殿下。”

斗篷掀开,露出一张年轻清俊的面容,正是当今太子。

秀英心中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疾步从案后走出,依礼跪拜:“臣陈英,参见太子殿下。”

“陈卿请起。”太子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深夜来访,唐突了。”他转向文博,“文博,你先下去,孤与状元单独聊两句。”

文博会意,开门出去,静静守在门外。

秀英起身,垂目而立,心中念头飞转。太子深夜密访,所图非小。是拉拢,是试探,还是……他已察觉了什么?

“殿下言重,臣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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