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道心里雪亮:有人要他死,更要他身败名裂。半年前,他察觉朝中有人私通鞑靼、贩卖边情,于是暗中搜集证据,于三月前附入密折,加急直奏天子。为防万一,另备一份副本与亲笔信,交由亲信王福秘密送京,交付至交——户部郎中柳渊手中。
他选择柳渊,一因二人之交朝中无人知晓;二因柳渊仅是五品郎中,不易引人注目;三因……当年离京赴任时,两家夫人皆怀有身孕,遂指腹为婚,以一剖为二的羊脂玉佩为信,约定若同为男则结兄弟,同为女则拜姊妹,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妻。
想到此处,陈远道胸中涌起一股暖意,眼底仿佛有光微微一闪。
他转向身旁一名浑身带伤的老兵:“刘三,我床下暗格中,有一柄铁弓、一张地契、半块玉佩。地契是秦州乡下的三十亩田,玉佩……是我与柳兄约定的信物。”
他从贴身处取出那半块羊脂白玉。玉佩温润,雕着流云纹,断口参差,却莹莹有光。
“我若战死,你誓死护送夫人从密道离开,前往秦州隐姓埋名。若她生下男儿,让他读书习武,将来堂堂正正为父雪冤;若是女儿……”
他顿了一顿,风雪呼呼灌进领口,他却似已不觉寒冷。
“若是女儿,亦按男儿教养。教她识字,教她挽弓,教她在这世上活下去。玉佩另一半在柳渊手中,十八年后,让孩子带着它赴京寻亲。”
刘三轰然跪地,额重重磕在冰冷的砖上,铿然有声:“属下拼死护送夫人!将军放心!”
陈远道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面向城下如潮如海的敌军,缓缓举起那柄残破不堪却依旧沉重的环首刀。
“肃州的儿郎们——”
他的吼声劈开风雪,在残垣断壁间炸响:
“身后是家国,脚下是乡土!今日我陈远道在此,与诸位同死!”
“同死!!”
三百残兵,应声如雷。
恰在此时,城门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