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人在金线莲生长的岩壁前停下。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虽蒙着面,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视四周时带着久经沙场的老练与警惕。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岩壁上的痕迹——秀娥他们采药时留下的新鲜泥土和断根。
“有人刚来过。”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刻意改变过声线,“看脚印,不超过半个时辰。人数……八到十人。”
另一人低声道:“将军,要不要搜山?万一……”
被称为“将军”的蒙面人摇摇头:“不必。我们的行踪不能暴露。采了药,立刻离开。”
几名黑衣人上前开始采集金线莲。他们的手法竟也十分熟练——下锄精准,动作利落,采下的药草完整无损,显然不是生手。
秀娥在暗处看得分明,心中疑窦更生。这些人采药的手法,带着军中特有的简洁利落,却又比一般军医更专业。而他们对药材的熟悉程度,更非寻常士兵可比——他们专挑三年以上药龄的大株金线莲,对幼苗则秋毫无犯,这是懂药之人才有的做法。
忽然,那蒙面将军转过头,目光直直射向秀娥藏身的方向。
秀娥心中一紧,手中已扣住三枚柳叶飞刀。护卫们也屏住呼吸,手按刀柄,随时准备暴起。
但蒙面将军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他打了个奇特的手势——五指张开,拇指内扣,其余四指微微弯曲。
秀娥瞳孔骤缩!
这是柳家情报网最高级别的暗号之一,意为“自己人,勿动”。只有柳家家主、她哥哥、她和少数几个核心成员才知道!
那人不再停留,率队迅速采完药,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一盏茶时间,整个过程中除了必要的低语,再无半点声响。
等他们走远,秀娥才带着护卫从藏身处走出。她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一刻,她真以为要有一场恶战。
“小姐,那些人……”一名护卫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后怕。
“是军中的人,而且是精锐中的精锐。”秀娥走到岩壁前,查看那些人采药留下的痕迹,“他们也在找金线莲……难道军中也有重伤员需要救治?而且伤势严重到需要这种珍稀药材?”
她忽然想起明玥提到的那个名字——陆文昭。
如果陆文昭真的在韩猛军中,而且受了重伤……
“快,”秀娥当机立断,“他们采走的都是大株的金线莲,但崖缝深处应该还有小株的。我们采完立刻去北坡找七叶一枝花,要赶在天黑前采齐回城!”
采齐药材时,日头已西斜。
秀娥不敢耽搁,立即率队下山。八人轻装简从,专挑险峻难行的小道,想避开韩猛的巡哨。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刚出山口,就在一条狭窄的山道上迎面撞上了一队韩猛的游骑。
那是一支三十余人的骑兵队,显然是在这一带巡逻。双方在拐角处撞个正着,避无可避。
“什么人!”骑兵队长厉声喝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秀娥反应极快,立刻示意护卫将药篓藏到身后树丛中。她上前一步,脸上露出商贾之女惯有的谦恭笑容,抱拳行礼:
“军爷息怒,我们是柳家商队的,上山采些山货贴补生计。”
“柳家商队?”骑兵队长眯起眼,打马缓缓上前,“这一带已封锁多日,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秀娥连连点头,一副惶恐模样,“但我们掌柜的患了急症,急需几味药材救命,这才冒险上山。军爷行个方便,这些……就当请弟兄们喝酒。”
她从怀中取出一袋碎银,约莫有五十两,沉甸甸的。
骑兵队长接过钱袋掂了掂,脸色稍缓。但他目光扫过秀娥身后的护卫,又警惕起来——这些人虽作伙计打扮,但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手上有老茧,显然是练家子。
“这些人,看着不像普通伙计啊。”骑兵队长冷声道。
秀娥心中凛然,面上却笑容不变:“军爷说笑了,这兵荒马乱的,走南闯北的商队,总得有几个会拳脚的护着。不然遇上土匪……”
她话未说完,骑兵队中忽然有人抽了抽鼻子,喊道:“队长!他们背篓里好像是药材!我闻见药味了!”
骑兵队长脸色一变:“药材?如今两军交战,药材可是军需物资!私运药材,形同资敌!来人,拿下!”
“撤!”秀娥当机立断。
八名护卫护着她向后急退。但山路狭窄,骑兵虽不能冲锋,却已纷纷下马围了上来,刀剑出鞘,寒光刺眼。
“小姐先走!”一名护卫拔刀迎敌,刀法凌厉,瞬间逼退两人。
秀娥咬牙。她知道不能恋战,但药材不能丢——那是救表哥的命药,也是秦州守军的希望。
她心念电转,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猛地向空中一撒!
白色粉末漫天飞扬,带着刺鼻的石灰气味。
“石灰粉!小心眼睛!”骑兵们慌忙遮挡,阵型一时大乱。
趁这机会,秀娥身形如电,已掠到藏药篓的树丛边。她一手抓起一个药篓背在身上,喝道:“分头走!老地方汇合!”
这是柳家商队遇险时的标准应对——化整为零,分散突围,再到预定地点汇合。
八名护卫闻言,立刻分成四组,各选一个方向突围。秀娥则背着药篓,施展轻功,向山林深处急掠。
她师从峨眉,轻功本就出众,此刻生死关头,更是将功力催到极致。只见她足尖在树干、岩石上轻点,身形如燕,几个起落已冲出数十丈。
但韩猛骑兵中也有高手。三名骑兵甩开护卫,紧追不舍。
秀娥奔出三里,回头一看,那三人竟还在身后,距离反而拉近了些。她心中一沉——这三人轻功不弱,显然是军中专门培养的斥候好手。
前方是一处断崖,已无路可走。
秀娥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她将药篓小心放在崖边一棵树后,然后解下披风,露出腰间整排的柳叶飞刀。
三名追兵在她三丈外停下,呈品字形将她围住。为首一人冷笑道:“小娘子好俊的轻功,可惜到此为止了。把药材交出来,或许能留你全尸。”
秀娥不答话,只是缓缓抽出两把飞刀,夹在指间。
那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刀光如雪,从三个方向袭来,封死了所有退路。这一合击显然是长期配合练就,默契无比,寻常高手绝难抵挡。
但秀娥不是寻常高手。
她身形忽然一矮,几乎贴着地面滑出,避开了上中两路刀光。同时双手一扬,两把飞刀射出,却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地面——
“噗噗”两声,飞刀没入土中。那三人一怔,不知何意。
就在这一怔的瞬间,秀娥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左侧那人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飞刀,刀光一闪,已划向那人咽喉。
那人反应极快,回刀格挡。但秀娥这一刀竟是虚招,刀至半途忽然变向,向下疾刺,“嗤”一声刺入他大腿。
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另外两人怒吼扑上。秀娥不退反进,身形如穿花蝴蝶,在刀光剑影中游走。她的飞刀神出鬼没,时而射向面门,时而射向下盘,每一刀都刁钻狠辣,逼得两人手忙脚乱。
十招过后,又一人肩头中刀,血流如注。
只剩最后一人。他看着两个同伴重伤倒地,眼中终于露出惧色,却仍咬牙坚持:“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秀娥缓缓举起飞刀,刀尖对准他:“柳家,柳秀娥。”
那人瞳孔骤缩:“柳家二小姐?!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秀娥冷笑,“不是该待在深闺绣花的弱女子?可惜,让你们失望了。”
她话音未落,刀已出手。
这一刀快如闪电,那人虽尽力格挡,却仍被刀锋划破手臂。他闷哼一声,知道不敌,转身就逃。
秀娥没有追。她喘息着收回飞刀,只觉左臂火辣辣地疼——方才激战中,她还是被刀锋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但鲜血已浸透衣袖。
她顾不上包扎,先检查药篓。幸好,药材都完好无损。
捡回飞刀,简单处理了伤口,秀娥不敢停留,背起药篓继续赶路。一路上又汇合了四名护卫——八人折了两人,还有两人失散,生死未卜。
剩下的六人也都带伤,但无人重伤。
“快回城。”秀娥撕下衣襟草草包扎手臂,“天黑前必须赶到。”
回到督师府时,天已完全黑透。
明玥一直在书房等候,面前摊着地图和军报,但心思显然不在上面。听到脚步声,她立刻起身,见秀娥一身血迹归来,心中一惊:
“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秀娥将药篓递上,勉强笑了笑,“药材都齐了,金线莲和七叶一枝花都是新鲜的,根系完整。”
明玥接过药篓,就着烛光仔细检查,这才松了口气:“品相极好,药效应该不错。”她抬头看向秀娥苍白的脸和浸血的衣袖,“你先坐下,我为你包扎。”
“先制药。”秀娥坚持,“表哥的伤耽误不得。”
明玥不再多言,立刻开始配药。兰妹早已准备好药碾、铜臼等工具,此刻在一旁打下手。她虽不懂医术,但手脚麻利,称量、递物有条不紊。看到秀娥手臂的伤,她眼眶又红了,但强忍着没哭出来。
明玥动作极快,称量、研磨、调配,每一步都精准无误。她先将金线莲和七叶一枝花洗净捣烂,挤出汁液,再加入其他药材粉末,调制成淡金色的药膏。那药膏异香扑鼻,满室清香。
秀娥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殿下,我们在老君山遇到了另一拨采药的人。”
明玥手中一顿:“什么人?”
“像是军中精锐,训练有素,为首的被称作‘将军’。”秀娥将所见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那个神秘的暗号手势。
明玥听完,沉吟良久,手中捣药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陆文昭……难道他也受了伤?而且伤势不轻,需要金线莲这种珍稀药材?”
“若真是陆文昭,他为何要亲自冒险采药?”秀娥疑惑,“韩猛军中难道没有军医?就算需要珍稀药材,派手下来采便是,何须亲自出马?”
“寻常刀剑伤,军医可治。但若是旧疾复发,或是中了奇毒……”明玥眼中闪过思索,“而且,若他真在韩猛军中,却要瞒着身份亲自采药,说明他并不完全信任韩猛的人。更重要的是——”
她停下动作,看向秀娥:“你刚才说,他打了柳家最高级别的暗号?”
秀娥点头,神色凝重:“是。那个手势只有柳家核心成员才知道。我爹,我哥,我,还有几位长老……但绝不包括外人。”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柳家的人……”明玥试探着问。
“不可能。”秀娥斩钉截铁,“柳家在北境的所有核心成员,我都清楚他们的行踪。此刻绝无人在韩猛军中。除非……”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除非是我爹另外安排的暗线,连我都不知道。”
明玥若有所思:“柳侍郎行事向来深谋远虑,这倒也有可能。”她加快手中动作,“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不管怎样,先救陈英要紧。”
药膏很快制好。明玥亲自端着药膏来到陈英房间。
陈英还未睡,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明玥手中的药膏,闻到了那奇异的清香。
“这是‘金疮玉露膏’,终南山秘传,对外伤有奇效。”明玥边敷药边解释,“配合内服的汤药,三日可见效,七日可下床走动。”
药膏敷上伤口,陈英立刻感到一阵清凉,灼痛感大减。她看着明玥专注的侧脸,忽然道:
“殿下为何……对医术如此精通?”
明玥手中动作微顿,片刻后轻声道:“我母妃去得早,是生我时落下的病根,缠绵病榻三年,最后……那时我五岁,看着她日渐消瘦,却无能为力。我就想,若我懂医,或许就能救她。”
她继续敷药,声音平静,却掩不住深处的痛楚:“后来我体弱,父皇送我去终南山静养。山上那位老师太是当世神医,我求她教我医术。她说医道艰难,非一朝一夕可成。我说我不怕,只要学了,将来或许就能少一个人经历我母妃那样的痛苦。”
陈英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从未听明玥提起过这些往事。这位看似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公主,原来心中藏着这样的伤痛与执着。
“所以我学了十年。”明玥敷完药,为陈英重新包扎,“针灸、方剂、外科……老师太倾囊相授。她说我有天赋,但更重要的是,我有学医最需要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陈英:“仁心。”
烛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秋水,里面映着陈英苍白的脸。忽然,她轻声问:“京城的玥安堂义诊,云台寺的邀约……陈督师可还记得?赠你的玉佩,你可还……带在身边?”
这话问得突然,陈英一愣。她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确实贴身收藏着。那是数月前在云台寺,明玥赠她的信物。她一直带在身边,未曾离身。
“殿下……”陈英欲言又止。
明玥却已转开视线,继续为她整理绷带,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但陈英分明看见,她耳根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
陈英忽然不敢直视这双眼睛,垂下眼帘,轻声道:“殿下的仁心,是百姓之福。那枚玉佩……末将一直珍藏着。”
明玥没有接话,只是又为她施了一次针。这一次,陈英明显感觉到痛楚减轻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好了,”明玥收针,为她盖好被子,“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再施一次针,应该就能坐起来了。”
她站起身,身子却晃了晃。
“殿下!”秀娥连忙扶住她。
明玥稳住身形,苦笑道:“无碍,只是有些头晕。看来,我也该给自己开服药了。”
秀娥看着她疲惫的眉眼,忽然道:“殿下,您也一天一夜未合眼了。这里有我守着,您去歇歇吧。兰妹已经备好了安神汤,在您房里温着。”
明玥确实疲惫不堪,但她摇摇头:“我还不能睡。王统领那边,还有军务要商议。而且……”她望向窗外,“韩猛今夜可能夜袭,需做好防备。”
她走出房间,背影在烛光中显得单薄而坚韧。
秀娥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床上的陈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两个人,一个贵为公主,一个身为督师,却都为了这座城、为了彼此,拼尽全力。
而她,柳秀娥,柳家二小姐,也不能置身事外。
“兰妹,”她轻声唤道,“你去厨房,让他们熬些参汤。殿下和督师都需要补补元气。还有,让护卫们加强巡夜,尤其是后墙和西侧门。”
“是,秀娥姐姐。”兰妹应声退下,脚步轻快。这个曾经胆小怯懦的小姑娘,经历这几日战火洗礼,已成长了许多。她知道此刻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力照顾好每一个人。
秀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方的血腥气。
夜空星辰稀疏,残月如钩。
今夜,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至少,药材齐了,表哥的伤有救了。
而她,也该动用柳家全部的力量,去查清那些疑云背后的真相了。
陆文昭……那个神秘的暗号……还有韩猛军中那个需要金线莲救治的重伤员……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这场战事背后,或许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秀娥握紧了腰间的柳叶铜符,眼中闪过坚定的光。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守住这座城,守住这些人。
因为这里,有她此生最重要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