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梅梅脸上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表情,拉着方澈的手:“方澈,我……我就是特意等你回来,跟你说一声。开春后,我就不回来了。返城的手续,家里帮着办得差不多了,接替的老师,公社也帮忙物色好了。”
方澈怔了怔,虽然早有预料知青终会陆续返城,但真到了这一刻,心头还是掠过一阵复杂的不舍。她看着张梅梅,这个当初有些娇气却善良热情的姑娘,已经在雷公山的山风中褪去了青涩,皮肤微黑,眼神却更加明亮坚定。
她反握住张梅梅的手,郑重地说,“梅梅,我尊重你的选择。更要真心地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为雷公山的孩子们付出的心血。你是个好老师,无论到哪里,都会发光的。”
张梅梅眼圈一下子红了,用力抱住方澈:“思君,我会想你的!以后我每年都要回来看看!你有空,也一定要来临城找我!”
“好,一定。”方澈轻轻拍着她的背。
安抚好情绪有些激动的张梅梅,方澈的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雅娟和陈向阳。两人挨得很近,眼神不时交汇,又飞快地分开,脸上都有些微红,尤其是陈向阳,甚至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张梅梅见状,扑哧一声笑了,揶揄道,“你还不知道吧?这俩人,偷偷谈上对象了!”
方澈先是一愣,随即由衷地笑起来,“真的?这可是大好事!今年的好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
杨雅娟脸红了,陈向阳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说起来,陈向阳前几年挤破了脑袋一直想着返城。他是城里来的知青,总觉得农村不是久留之地。可这两年,情况慢慢变了。
一方面,回去没有工作。家里几个哥哥姐姐,城里工作一个萝卜一个坑,家里也压根没有他落脚的地方。父母对他也不算很重视,信里总说“在乡下好好干”,却从没提过帮他找关系回去的事。
另一方面,他慢慢发现了雷公山的好——这里有土地,有活干,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踏实。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杨雅娟。
两人是同一年来的知青,一起吃苦,一起劳动,渐渐产生了感情。杨雅娟是真心喜欢这里,她说农村天地广阔,比城里挤在筒子楼里舒服。
陈向阳想了很久,最终想通了。
回去干什么呢?在城里挤着,看人脸色,不如就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守着喜欢的人。
当然,他心里还有个没说出来的想法——这里有条“大腿”。跟着方思君干,准没错。你看加工厂那些人,现在哪个不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们打算结婚了。”陈向阳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结婚后想在你们家附近盖个房子。雅娟喜欢你家那个院子,说宽敞,有地能种菜。”
“太好了!”方澈真心为他们高兴,“盖房子是大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别的我不敢说,帮工、出主意、甚至弄点实惠的材料,我还是能想想办法的。”
陈向阳一听,眼睛都亮了,之前的拘谨一扫而空,立刻顺杆爬:“别的都好说,方澈,那个抽水马桶,你一定得帮我家也弄一个!我可太羡慕维你家这个了!”
谁懂在农村使用抽水马桶的救赎感!
方澈忍俊不禁,满口答应,“行,包在我身上。”
陈向阳看着眼前笑语嫣然的方澈,忽然想起几年前,知青点房子塌了,大家各自重建的场景。那时候,自己心里还暗暗跟这个突然变得能干的方澈较着劲,绞尽脑汁想着怎么通过自己的表现,离开这穷山沟。谁能想到,时过境迁,自己竟心甘情愿留在这里,还即将成家立业。
这可真是……世事难料。
他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化作一句真诚的,“方思君,谢谢你。”
“嘶——真够肉麻的!”方澈跟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三个人笑开了花。
又聊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晚,三人才告辞。
送走他们,方澈站在院子里,看着暮色中的雷公山,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孩子们追逐嬉闹的欢笑音,朴实又美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刻意放轻但又透着股殷勤劲的敲门声。
左维东起身去开门,方澈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头,听见外面传来韩斌那熟悉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维东哥,早啊!那个……我、我来看看方厂长回来了没?”
方澈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半张脸,无声地叹了口气,内心哀嚎:想安安稳稳赖个床,可真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