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主要负责登记造册,她字迹工整,记录详尽,遇到不清楚的药材名或用法,必定反复询问确认。几天下来,笔记本记了厚厚一沓。
最后一天,一位头发全白拄着拐杖,衣服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老者,在孙子的搀扶下颤巍巍走来。
“听说,你们是国家的制药厂,来收方子?”老人声音苍老但清晰,目光扫过胡工胸前的厂徽。
“是的,老先生。我们市制药厂,想挖掘整理民间有效的方剂,为人民健康服务。”胡工恭敬地回答。
老人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本线装手抄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完好。
“这是我毕生心血,收集、验证并略有增补的一些验方。内科、外科、妇科、儿科,都有些心得。”他将木匣往前推了推,“听说国家要制成成药,造福更多的人。我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看不了病了。这些……交给你们吧。”
胡工肃然起敬,双手接过木匣,“老先生高义!您放心,我们一定妥善保管,认真研究。这里头方子颇多,容我们算一算多少钱......”
老人却摆摆手,打断了胡工的话,神色平静而豁达,“不必了。现在国家困难,百业待兴,用钱的地方多。我当了一辈子大夫,没有大富,却也因此没有饿死。这些方子,如果真能造福后人,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这钱,留给更需要的人吧。”说完,在孙子的搀扶下,转身缓缓离去,背影瘦削却挺拔。
收集小组的四人,连同周围的大队干部和社员,都沉默着,目送老人远去,心中充满了敬意。
方澈低头,在登记册老大夫的名字后面,郑重地备注了“无偿捐献”四个字。
在乡下足足待了十天,走访了四个公社,十几个生产大队。白天跋涉问询,晚上就借宿在老乡家,常常是好几个人挤一个大通铺,洗漱就是打点井水擦擦身。方澈感觉自己头发腻得能炒菜,身上也似乎有了味道。
完成任务回到定阳市的那天下午,她回到租住的小屋,第一件事就是烧了整整两大锅热水,关起门来,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地洗了个澡,感觉搓掉了两层泥。
洗完澡,神清气爽,但肚子也咕咕叫。她换了干净衣服,拿着钱和粮票,直奔国营饭店,豪气地点了一份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三两米饭,美美地大吃了一顿。久违的饱腹感和清洁感,让她觉得幸福无比。
吃饱喝足,慢慢踱步回家。刚走到巷子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门边,正朝这边张望。
是左维东。
今天周四,他怎么回来了?
“维东?你怎么回来了?”方澈快走几步。
左维东迎上来,借着昏暗的天光仔细打量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也黑了。”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方澈摸摸自己的脸,笑起来,“有吗?我觉得还好。别看瘦了,力气还在,打人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左维东被她逗笑,无奈地摇摇头,“净胡说。饿了吧?家里我熬了粥,还买了点酱菜。”
“不用啦,我刚在国营饭店吃了一顿大的,红烧肉!”方澈挽住他的胳膊,一起往屋里走,“不过你熬的粥,我还能再喝一碗。”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米香。左维东给她盛了碗温热的白粥,就着酱菜,两人坐在小桌边。左维东问起这次下乡的情况,方澈挑了些有趣的、感人的见闻说了,略去了那些特别辛苦和尴尬的细节。
“下次什么时候出发?”左维东问。
“厂里给了几天休整,下周一吧,估计要去更远的县。”方澈喝着粥,语气平常。
左维东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被晒得微黑却亮晶晶的眼睛,知道劝不住,也无需劝。
他起身,从带来的网兜里拿出几个饭盒和一个水壶,“这是我前几天准备的,酱牛肉,切好了,用盐稍稍腌过,能放两天。这是炒面,用开水一冲就能吃。还有这壶,我装了白糖,你泡水喝,补充体力。路上一定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
方澈看着饭盒里码放整齐的酱牛肉和炒面,又看看那个装满白糖的旧军用水壶,心里暖烘烘的。
她放下碗,握住左维东的手,指尖有些粗糙,但温暖有力。
“知道了。有你在,我肯定会安全回来的!”她笑着说,眼底映着昏黄灯光,柔和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