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主任,”陈泰开口道,眼神斜睨向方澈,“这种接待领导的活儿,让新来的同志去锻炼锻炼呗?反正她刚来,对研究室的工作也不熟,正好去厂办熟悉熟悉厂里的情况。我看这位……方同志是吧?挺合适的。”
这话里的甩锅意味太明显了,研究室里其他几个人虽然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一拍,耳朵显然竖了起来。
邱树亭闻言,抬头看了看陈泰,又看了看方澈,似乎也觉得让新人去干这杂活更合理,毕竟陈泰手头确实有实验。他没什么表情地对陈泰道,“你把大概情况跟她说一下,哪些资料是关键,注意什么。”然后又转向方澈,语气公事公办,“方思君同志,那你就去厂办一趟,协助一下。态度要端正,不懂就问。”
“好的,邱主任。”方澈站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正好,她确实需要更快地了解这个厂的整体情况。被人当软柿子捏一下,无关痛痒。
陈泰简单跟方澈交代了几句要看的资料重点,语气敷衍。方澈记下,便离开了研究室。
厂办在行政楼,气氛和研究室截然不同。几个年轻的女办事员正在手忙脚乱地整理文件、擦桌子、摆放茶杯。看到方澈进来,说是研究室新来的,帮忙布置会场,其中一个圆脸姑娘立刻像是看到了救星,热情地招呼她,“哎呀,太好了!正缺人手呢!来来,同志,帮我把这些材料按顺序排一下,领导们的座位牌放这里……”
方澈手脚麻利,话不多但做事稳妥,很快就和厂办的几个姑娘熟络起来。她们见她脾气好,没架子,干起活来又利索,便悄悄跟她咬耳朵。
“你是新调来研究室的?可真厉害!那里头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呢!”
“就是,平时找他们问个数据,那可难了。好像咱们行政的都是吃闲饭的似的。”
“妹妹,我跟你讲,研究室那帮人,尤其是那个陈泰,最会欺生了。要是他们使唤你或是给你甩脸子,你别怕,直接告诉董厂长去!我们可听说了,你是董厂长亲自点头招进来的,跟他们不一样!”
方澈听着,只是笑笑,手里不停地把一份份装订好的项目简介摆到对应的座位前,“谢谢大家的提醒。我才刚来,多干点活,多跑跑腿,也是应该的,正好熟悉环境。”
见她这么淡定,圆脸姑娘还想说什么,外头走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一个男办事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快,准备一下,领导们的车到了,已经进厂门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大家立刻检查了一遍会议室,确认茶水、资料、座位万无一失。然后,方澈和几个姑娘一起,恭敬地站到了会议室门外走廊的一侧,垂手等待。
不一会儿,伴随着爽朗的笑声和交谈声,一行人从楼梯口走了上来。董厂长旁边陪着几位看起来像是上级领导模样的人,后面还跟着几个秘书或随行人员。
方澈微微垂着眼,用余光观察着。忽然,她在那一行人的末尾,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那人很年轻,穿着整洁的中山装,身姿挺拔,走在几位领导身后半步,神情专注地听着前面的谈话,偶尔点头。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那人忽然抬起眼,视线在站成一排的厂办人员中扫过,然后,精准地落在了方澈脸上。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朝她轻轻眨了眨眼。
方澈也认出来了。是方岱,今年广交会上,省制药厂派来的那位年轻技术员,当时在医疗器械展区有过短暂的交流,方澈还帮着他们与欧洲客商沟通,两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没想到他今天也来了。
方澈也回以微微一笑,轻轻点了下头。
这短暂的眼神交汇,不过一两秒钟,却立刻被旁边眼尖的圆脸姑娘捕捉到了。等领导们全部进入会议室,门关上之后,几个姑娘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兴奋得眼睛发亮。
“小方!小方!你认识方技术员?省里来的那个方岱?”
“天啊!你怎么认识的?他可是咱们系统里有名的青年才俊!听说厉害着呢,年纪轻轻就是项目组长,手底下有好几项自己的发明专利!”
“就是就是!人也傲得很!上次咱们厂研发科的李工想去请教他一个问题,你猜他怎么回?他说‘这个问题的基础原理你们应该先自己搞清楚,否则就是浪费彼此时间’!哇,当时李工脸都绿了!”
“不过话说回来,人是真长得精神,又有本事......唉,就是太冷了,不好接近。”另一个姑娘说着,语气里冒出点酸溜溜的味道,“小方,你快说说,你怎么认识他的?”
方澈被她们的热情逗笑了,“去年工作上偶然碰见的,不算很熟。”
圆脸姑娘压低声音,眼睛更亮了,“他私下里也那么冷吗?有没有跟你多说过几句话?”
方澈看着眼前几张写满好奇和八卦的脸庞,心知今天不透露点什么是过不了关了,只好含糊道:“真的就是普通工作接触,交流了一下技术问题。方技术员......人挺好的,业务能力很强。”
“哦——业务能力很强——”几个姑娘故意拉长了声音,互相交换着“我们都懂”的眼神,笑得花枝乱颤。走廊里原本紧张的气氛,因为这意外的插曲,变得轻松活泛起来。
为了避免引起误会,方澈轻咳了两声,“我已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