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逾之垂首:“民女不敢僭越。”
“现在尝。”
内侍舀出一勺递过来。她面不改色,张口吞下。药汁苦得她舌尖发麻,心中庆幸。李玄果然多疑!幸而这碗药是干净的。
见她咽下,李玄这才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半柱香后,他的头疼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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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过后,大军继续逼近战场。
每日清晨,他们被带入中军大帐请脉。开出的药方,需经三位太医联席审阅,增减一味都需反复陈情。药材由专人从药库取出,每一样都摊在日光下由多人验看,再当众称量,记录在册。
熬药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太医局的人不时过来查看火候、嗅闻药气。别说下毒,就是多一片姜、少一颗枣,都立刻会被发现。
卫逾之试过在呈送药盏时做手脚,可那药盏从出锅到李玄手中,要经过三道银针验毒,三道内侍试尝。
有一次,只因试尝的内侍觉得味道比昨日稍苦,整个太医局的人都被叫来盘问,最后发现是那一批黄连炮制火候略重,这才作罢。
卫逾之心中讶然,李玄的多疑,已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更何况何生尘的方子确实见效。服药后,李玄头痛发作的间隔拉长了,夜里也能勉强睡上一两个时辰。第三日黄昏,他甚至披衣出帐,巡视了一圈营地。
卫逾之有些恼火。怎么下毒不成,反让他的病情化险为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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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脆一了百了。”第四日深夜,何生尘不耐烦了,“你武功不弱,趁夜摸进中军大帐,一刀结果了他。何必费这周章?”
卫逾之正在捣药,嗤笑一声:“然后呢?你我如何从这千军万马中脱身?”
“那就同归于尽!我何家一百三十七口,不就是这么没的吗?我苟活至今,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卫逾之死死盯着他。片刻后,何生尘败下阵来,跌坐在地。
“是,我是贪生怕死。”他苦笑着,“可你不也一样?口口声声为了宸朝百姓,到了这一刻,却不敢下手?你和我一样,胆小如鼠。”
卫逾之没有动怒。
她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星子晦暗,远处虞城方向的天空,黑云压城。
是啊,自己本可以不求闻达于世,但求无虞于身,做个盛世遗民,乱世看客。可自己偏偏狂妄自大,看着赵媛惜的孤苦无依,看着宸朝百姓的流离失所,便妄想着拯救苍生。
反而被背叛,被嘲讽。到了战场却只敢临阵脱逃!这一刻,自己是多么可笑?
她忽然想起了殿下。
她想起东宫那株老银杏树下,他带着自己一同入宫的依靠;想起自己第一次挽弓射中靶心,他喜不自胜的骄傲;想起无数个深夜,书斋灯火通明,他们偶尔抬头相视一笑,便觉得长夜也不那么难熬。
那时多好。忧虑不过是功课难背,武艺不精。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孤身陷在敌营,与虎谋皮,进退维谷。
眼眶有些发涩。她仰起头,将那股酸热逼回去。
不能想。越想,就越委屈,越软弱。
这一夜,她竟趴在案上睡着了。梦里还是东宫,春日正好,海棠开得纷繁。
周重晏站在花树下,朝她伸出手,笑着说:“之儿,过来。”她哭着跑过去,却怎么也抓不住那只手。
画面碎裂,她看见长安城内战火连天,伏尸百万。李玄登上城墙,回头冷眼看她。猝然,一条毒蛇从他的怀里窜出,直扑而来!
卫逾之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帐外已是天光微明。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余悸未散。
她恍惚想起些什么。
“凡除大奸,若正面强攻不可得,不妨以退为进,摆明利害,待其骄狂自大,再于那条看似无害的路上攻其破绽。”
这是殿下从前讲史论策时说过的。卫逾之心跳不止,以退为进?似乎是个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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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离军前锋已能望见虞城的轮廓。战云压城,一触即发。
卫逾之知道,不能再等了。离开宸朝前,她曾留书一封,嘱托吴庸在适当时候秘密交给虞城司马孙敬,告知粗略计划,请求外围接应。孙敬忠心,得知后必会飞报太子。
她必须在殿下知晓并试图阻止之前,结束这一切。
那日李玄服下止痛散后,她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何事?”李玄问她。
“陛下……”卫逾之深吸了一口气,忧心忡忡,“这止痛散,虽能暂解陛下之苦,但是药三分毒,长久服用,恐会积于体内,损伤根本。且民女观陛下近日,似乎需药更频,剂量也需略增方能起效,此乃抗药之兆。”
“抗药?”李玄脸色沉了下来。
“是。任何药剂,久用则效减。对龙体亦无益,恐怕会生依赖。”
何生尘在一旁瞠目结舌。这是他家祖传的止痛散,多次改进,在减轻痛苦的同时还能让人不成瘾,哪里有卫逾之所说的不堪一击?
他当即咳嗽不止,示意她不要再说。卫逾之却充耳未闻。
李玄沉默不语。命,是他的死穴。损伤根本、产生依赖这些字眼,他听不得。
“从明日始,剂量减半。”他下了令。
“陛下!”卫逾之惊慌,“减半恐镇痛不足,陛下怕是又要受苦!”
“朕说,减半!”李玄暴戾地打断她,“照做!”
从中军帐出来,还不等何生尘细问,卫逾之已心花怒放。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