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是师从陈胜吴广。”何生尘挑眉。
“何公子博古通今。”卫逾之突然吹灭了烛火,“不过他们是‘篝火狐鸣,曰大楚兴,陈胜王’,我这是‘夜夜狐鸣,曰弑父者,天谴之’。”
她说着,竟真的模仿出一声幽怨狐声,在漆黑的夜晚更显诡异。何生尘被她一吓,险些从木凳上跌下去。
“哈!”卫逾之计谋得逞,顽劣一笑,“看来我学的挺像。”
何生尘被她噎得一时无言,半晌才道:“你还有心思玩笑。”
“苦中作乐罢。”卫逾之回望宸朝方向,“成与不成,总要试试。”
—
接下来的日子,离军没了宁日。
每每入夜后,卫逾之便换上夜行衣,凭着轻功掠上离军安营的山崖。她伏在巨石后,竹哨抵唇,一声声狐鸣便从那高处飘下来,忽东忽西,时远时近。
有时她学母狐唤崽,凄切哀婉;有时学公狐争斗,尖利暴戾。
最瘆人的是子夜时分,她混着风声,吹出两声狐啸,紧接着,便掐着嗓子,将那句“弑父者,天谴之”遥遥送出。
那声音飘飘忽忽,不知何处来,亦不知何处去。
她看见巡夜的兵卒猛地停步,惊恐四顾;看见营帐里钻出睡眼惺忪的军士,惶惶然望向黑黢黢的山影;甚至有一次,她瞧见一个年轻兵卒扑通跪倒,冲着狐鸣方向砰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卫逾之伏在冰冷的石头上,竟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不消两日,流言已如野火燎原。连河东镇的行人都开始议论纷纷,更不用说酒肆的兵卒了。
“听说没?昨夜陛下帐前的守卫,亲耳听见狐狸说话了!”
“说什么?”
说先帝冤魂不散,附在狐狸身上,来找索命了!”
嘶,你可别瞎说!”
“我瞎说?那些太医昨儿被砍头前,不也喊了什么‘先帝显灵,陛下莫怪’?要不陛下头风能突然加重?”
卫逾之正拉着何生尘,走出了二里地。
何生尘见快到官道,嘟囔着:“都说了李玄生性多疑,你这么去,他才不会见你!”
“急什么。”卫逾之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一片稀疏林子,“去那儿。下一步,得让他们自己来请我们。”
她让何生尘同自己去前头官道旁守着。
“守着作甚?”
“等一个人。”卫逾之从药箱底层翻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气味飘出来,那是之前让何生尘配置的,用来止痛的奇药,“一个会头疼的人。”
日头偏西时,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她伏在树后,看见一骑快马自北而来。马上是个文吏打扮的中年人,脸色蜡黄,不时抬手揉着太阳穴。
就是这个倒霉蛋了。
她捡起块石子,屈指一弹。
石子破空,正中马腿。那马吃痛嘶鸣,前蹄一软,将马上那人甩了下来!
文吏滚落在尘土里,捂着额头呻吟。卫逾之迅速窜出,一掌劈在他后颈。文吏闷哼一声,软软昏倒。
何生尘蹲下身,翻开文吏眼皮看了看,又将指尖搭在他腕间。
“肝阳上亢,本就易发头痛。”他说着,从瓷瓶里倒出些药粉,混着水灌进文吏口中,“灌下这些就好了。”
卫逾之起身,示意他将人拖到官道正中,摆成昏厥状。又在路边洒了些药粉,让气味随风飘散。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地开始震颤。二人连忙隐入道旁树丛。
玄色龙旗自北而来,如黑云压境。
前锋铁骑过后,是李玄的御辇。十六匹纯黑骏马拉着玄木马车,车厢四角悬着铜铃。
卫逾之伏在草丛里,屏住呼吸,李玄来了。!
御辇行至那昏厥文吏前,缓缓停下。一个侍卫上前查探,旋即回报:“陛下,是个昏倒的文吏,像是突发头疾。”
车厢里沉默片刻,传来嘶哑的声音:“拖走。”
“是。”侍卫正要挥手,忽然吸了吸鼻子,“咦?这气味……”
他蹲下身,仔细嗅了嗅文吏口鼻间残留的药味,脸色微变:“陛下,这人身上有股很特别的药气,似是镇定止痛的方子。”
车厢帘幕猛地掀开。李玄探出半张脸。几日折磨,他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像个披着人皮的骷髅。
“药气?”他死死盯着那文吏,“带过来。”
文吏被拖到车前,李玄俯身嗅了嗅,瞳孔骤缩。
“这味道……”他喃喃道,忽然暴喝,“去找!这附近必有医者!”
侍卫们四散搜寻。不过片刻,便有人发现了林间小径上新鲜的脚印。
卫逾之算准时机,拉着何生尘从林子深处恰好走出。她背着药箱,鬓发微乱,一副匆忙赶路的模样。
“站住!”一个侍卫厉声喝止,“你们是何人?”
卫逾之惊慌抬眸,看见御辇,忙拉着何生尘跪倒:“民、民女余氏,是游方医女。这是学徒阿尘。我们正要往北边去,不曾想惊扰了贵人。”
“医女?”李玄的声音从车厢里飘出来,“方才那昏厥之人,是你们治的?”
卫逾之垂首:“民女路过,见他突发头痛倒地,便施以针药。已无大碍,片刻即醒。”
车帘被彻底掀开 ,李玄下了车。
他披着玄色大氅,身形因消瘦而显得嶙峋,却依旧不怒自威。
“抬头。”
卫逾之缓缓抬脸,对上那双毒蛇般的眼睛。
“你能治头风?”他问。
“略通。”
“跟谁学的?”
“家传。”卫逾之答,“先祖曾在南边行医,留下些偏方。”
李玄又沉默了。
远处,那文吏呻吟一声,悠悠转醒,茫然四顾。
侍卫上前询问,文吏揉着额头道:“方才头痛欲裂,啊,是这位姑娘给我喂了药,这才缓过来。”
李玄脸上一抽。
他忽然转身,往御辇走去,丢下一句:“带上他们,回营。”
侍卫们应诺,示意二人跟上。
何生尘垂着头,浑身绷得死紧。方才李玄靠近时,他几乎控制不住颤抖。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声音,曾下令屠尽何家满门。
卫逾之深深撇了他一眼。冷静!可又如何冷静得下来?
行至营门时,他们正撞见一队兵卒押着个白发老者往外走。那老者穿着太医官服,面色灰败,口中喃喃:“陛下,臣冤枉啊,臣开的方子没有错,是先帝啊!”
李玄连眼皮都没抬。
御辇驶过营门,身后传来刀锋斩落的闷响,和一声戛然而止的哀嚎。
何生尘脚下一个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