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每个客人都说……说城里不安全了……图没了,离朝很快就要打过来,让大家早做打算……”
卫逾之呼吸一滞。
她猛然想起初到虞城那日,在四方驿安顿时,那店小二便曾欲言又止地提及城中“不太平”,当时她只道是市井流言。
如今看来,这流言的源头,竟可能就在眼前!
她正待细思,房门却被猛地推开,虞城司马孙敬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甚至顾不得礼数。
“不好了!刚得的密报,北边传来风声,说离朝、离朝皇帝李玄,已决意御驾亲征,前锋已在调集,不日便要南下,首要目标,恐就是我虞城啊!”
“什么?!”
虽早有心理准备,孙敬急得团团转:“殿下眼下病体未愈,虞城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速速护送殿下离开这是非之地,返回长安才是上策啊!”
卫逾之听罢,看了一眼不安扭动的赵媛惜,示意侍从好生照看,自己则起身,走向外间。
周重晏尚在药力下沉睡,病容未减。
孙敬急得如同热锅蚂蚁,连连催促:“姑娘啊,殿下安危重于泰山!你们得快些启程了!”
卫逾之站在太子榻前,凝视片刻,缓缓摇头:“不。孙大人,请你立刻调遣最可靠的人手,准备轻车快马,并选派精锐护卫,护送殿下秘密离开虞城,返回安全地带。”
“至于离朝来犯一事,不可张扬。”
孙敬一愣:“那卫姑娘你?”
“我留下。” 卫逾之转头,目光投向四方驿方向,“虞城之局,尚有一环未解。我需亲自去确认一件事。”
翌日清晨,她再次来到四方驿时,客栈大堂已坐了不少用早膳的客人,多是商旅打扮,神色多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粗碗中的劣茶早已凉透,浮叶沉底。卫逾之独坐于喧嚣之外,冷眼旁观。
那店小二正穿梭其间,提着大茶壶,满脸堆笑地为客人添水,口中话语不断。
“客官您问近日城里为何盘查严?唉,还不是北边不太平!”他一边为邻桌斟酒,一边刻意张开嗓音,能让旁桌竖着耳朵的商人听见。
“小的也是听来往的军爷们酒醉后漏过一两句,说是离朝那位陛下,怕是要御驾亲征哩!龙旗都预备下了!您说说,这阵仗,咱们虞城能不紧张吗?”
那桌商人闻言,手中酒杯一顿,面色惊疑不定:“御驾亲征?此言当真?这等军机要事……”
“嗨,小的哪敢瞎编呐!”店小二连忙摆手,眼珠子机灵地一转,“听说啊,咱们虞城的布防出了大纰漏,所以才……”
“唉,这话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小的也是替各位客官担心,这兵凶战危的,生意固然要紧,身家性命更要紧啊!”他故作忧虑地叹了口气,转身又去招呼另一桌,口中依然无意地念叨着“城防有失”、“人心惶惶”之类的话语。
卫逾之将他那番推心置腹的“悄悄话”尽收耳底,心中寒意却一层层漫上来。
昨日,孙敬得到“离帝可能御驾亲征”的风声,惊慌失措前来禀报时,曾提及此讯乃是通过特殊渠道、自北境潜伏的细作冒死传回。
目前仅限虞城少数几位高官及他本人知晓,严令不得泄露,以防引起大规模恐慌。
可这才过去一夜!一个客栈跑堂的店小二,不仅知道了,还知道得如此详细,甚至添油加醋,逢人便说!
这绝非巧合,更不是寻常的市井流言。只有一个解释。
这店小二,就是离朝安插在虞城、负责散播谣言、搅乱民心的内应!
卫逾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陶杯沿。
此人必须查清,其背后或还有更大内鬼网络。
然则殿下已启程,自己孤身在此,不宜打草惊蛇。
她按捺住心绪,默默记下店小二言行举止的每一个细节。
夜色深浓,梆子打过三更。
四方驿最后一盏灯笼熄灭,喧嚣散尽,唯有寒风穿巷而过。
卫逾之悄无声息地翻过客栈后院低矮的土墙。
她白日已观察清楚,店小二宿在后院一排低矮的耳房中最靠里的一间。
房中漆黑,门栓简陋。卫逾之以薄刃挑开门闩,闪身而入。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一床一桌一柜,弥漫着汗味与劣质烟草气。
她屏息凝神,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雪光,迅速搜查。
抽屉里只有些散碎铜钱和针线,床铺下空空如也,衣柜里是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似乎毫无异常。
卫逾之屏息凝神,注意到床板侧面一处略显松动的木楔。
只轻轻一按,竟有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浅窄的暗格!
暗格中,赫然放着几封以火漆封口的信件,以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竹筒。
卫逾之心跳加速,迅速取出一封,就着微光辨认。
信纸粗糙,字迹歪斜,用的是离朝边境民间常用的暗语写法,但她曾随江延学过一些,依稀能辨出“风声已放”、“人心浮动”、“可按计行事”等字样,落款处是一个模糊的印记。
与那日在闹市上抓获的内鬼身上图腾如出一辙!
果然!这店小二就是内鬼!这些信件,便是他与离朝联络、接收指令的证据!
卫逾之无心细看全部,迅速将信件原样放回,恢复暗格。
此地不宜久留,需立刻带着这个发现去追赶太子车队,将此重大线索呈报。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仔细掩好门,顺着来时路径,准备翻墙离开后院。
卫逾之的身形轻盈地落在墙根阴影处,刚松一口气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这不是前几日的侠女姑娘吗?好几天没看见您了。”
卫逾之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店小二提着个夜壶,正从茅房方向晃晃悠悠走过来。
他揉着惺忪睡眼,借着雪地微光,疑惑地打量着她:“姑娘,这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儿?可是寻错了路?还是丢了东西?”
他似乎并未起疑。
卫逾之心念电转,瞬间调整呼吸,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微微低头,含糊道:“啊,是你啊?我好像将一支素银簪子落在这附近了,心中着急,便想着夜里人少,来找找。惊扰你了,真是对不住。”
她边说边做出四下张望寻找的样子,脚步却不着痕迹地向墙边挪动。
店小二闻言,恍然笑道:“原来如此!姑娘莫急,这黑灯瞎火的哪找得见?明日天亮了,小的帮您留意着!这后院夜里凉,又黑,您一个姑娘家不安全,我送您从前门出去吧?”
卫逾之暗松一口气,便欲顺水推舟,让他引路从前门离开。
“卫侍臣!卫侍臣你在哪儿?我害怕!别担心我,我害怕,我们一起跟着太子殿下走吧!”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突然从通往前院的门处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是赵媛惜!她竟没在别院养病,还寻到了这里!
卫逾之脑中“嗡”的一声,暗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