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敬急得嘴角起泡,犹豫再三,嗫嚅着说出一个名号:“其实,城中医馆的坐馆大夫,名唤吴庸,此人医术颇为精湛,只是……”
“只是什么?”卫逾之急道。
“只是性情极为古怪,立下规矩,只救贫苦百姓,绝不诊治达官显贵。下官之前曾派人去请,皆被其学徒轰了出来……”
只救平民,不治权贵?卫逾之心中微动。值此太医未至、寻常大夫束手之际,也只能试一试了。
“孙大人,”她起身,走到焦灼踱步的孙敬面前,“你方才所言的医馆,在何处?带我去。”
孙敬一愣:“卫侍臣,那大夫性情古怪,执意不肯……”
“无妨,”卫逾之打断他,“我亲自去请。”
虞城医馆并不起眼,灰墙黛瓦,悬一黑底金字的旧匾。
门前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求诊的百姓排成了蜿蜒长龙,拄拐的老叟,怀抱婴孩的妇人,面色蜡黄的汉子,皆翘首以盼。
卫逾之翻身下马,并未急于上前,而是悄立一旁观察。她耳力极佳,捕捉着人群中的零星话语。
“吴大夫真是神医啊!俺那老寒腿,多少郎中都瞧不好,他给扎了几针,开了几副药,如今竟能下地了!”
“是啊,就是规矩怪……从不当场说病根,总让咱们第二天再来听方子。”
“可不是嘛!上回俺娘胸口疼得厉害,吴大夫让她蒙上眼睛带进里间用针,出来时娘说眼前一片黑,只闻到一股子特别的草药味,针怎么下的全然不知,可病真就好了!”
“神秘兮兮的,许是祖传秘法,不便示人吧。”
“听说之前官府的人来请,被吴大夫直接轰了出去,言道‘只医百姓,不伺权贵’,真是怪得很!”
不当场诊断,需次日再听方?施针须蒙眼入内?
卫逾之不解,这行医方式实在闻所未闻。
她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医馆内部。
透过敞开的门扉,可见堂内设一简陋诊案,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古板、蓄着山羊胡的灰衣老者正襟危坐,想必便是吴庸。
他果真如百姓所言,从不即刻断言病情,只将脉案记于纸上,让学徒收好,便唤下一位。
每当有需要施针的重症患者,便有学徒取出一条干净黑布,仔细为患者蒙住双眼,然后由吴庸亲自引着,穿过诊堂后一道悬挂布帘的小门,进入后方。
约莫一盏茶功夫,再将其引出,除去蒙布。患者往往面露惊喜,连声称谢,言说病痛大减。
卫逾之看得分明,吴庸引患者入内时,步履沉稳,神色如常;出来时,亦不见疲态。
他亲自施以高妙针法,耗时耗神,连续诊治如此多病患,面上竟是毫无倦色?
而那布帘之后,隐隐似有极淡的药草气息飘出,清冽微苦,却是似曾相识。
心念电转间,卫逾之瞳孔猛地一缩,指尖微微颤抖,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轮到她时,扮作家丁的侍卫上前,拱手道:“吴大夫,我家公子身染急症,高热不退,烦请您移步出诊,诊金必厚。”
吴庸头也不抬,一边为面前的老妪写脉案,一边冷淡道:“老夫规矩,不出诊,不治官宦之家。请回吧。”
侍卫加重语气:“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家公子诚心相请……”
“规矩就是规矩。”吴庸放下笔,斩钉截铁道。
说着,他挥手示意下一位病人上前,竟是全然不顾。
卫逾之依旧保持沉默,她缓步上前,目光并未停留在吴庸身上,而是状似无意地扫视着医馆内部。
陈设简单,药柜整齐,地面洁净。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吴庸身后那面与周围墙壁颜色略有差异的木质隔板上。
隔板看似与墙壁一体,但边缘缝隙的处理略显粗糙,且靠近地面处,隐约有一道极淡的、不同于寻常走动留下的磨损痕迹。
卫逾之身后一名侍卫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厉声呵道:“尔等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便要推开学徒硬闯。
“放肆!此处岂容尔等撒野!”堂内的吴庸闻声抬头,脸色一沉,厉声呵斥。
场面一时僵持。
卫逾之忽然开口:“吴大夫,您方才为上一位病人记录的脉案,乃‘脉象沉弦而数,舌红苔黄燥’,可对?”
“是又如何?!”吴庸正恼怒,闻言一怔。
“既是如此,我便斗胆问一句,此症当以何解?”
吴庸慌了神,“与你何干?老夫规矩不能破。请回吧!”
卫逾之微微颔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
他的反应,恰恰印证了自己的推测。
吴庸或许懂些医术,但绝非是通晓医理,悬壶济世之人。
她不再多言,忽然抬手指向那道隔板,对侍卫下令:“打开它。”
“不可!”吴庸脸色大变,急欲阻拦,却被两名侍卫轻易拦住。
隔板被掀开,露出其后幽深的走廊。卫逾之率先步入,侍卫紧随。
走廊尽头,竟是一扇虚掩的木门。推开木门,里面是一间陈设简单却异常洁净的密室。
靠墙一排药柜,屋中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排列着银针、药钵、研杵等物。
而此刻,正俯首于案前,对着一叠脉案纸凝神思索的,是一名身着朴素青衫、侧影清瘦的年轻男子。
听到动静,男子蓦然抬头。
四目相对瞬间,时光仿佛骤然倒流。
尽管他已褪去稚气,身形也抽长了许多,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带着防备而沉重的眼眸,与那个雨夜的少年再次重叠。
“何公子,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