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
卫逾之的瞳孔猛缩,嘉泰七年,这正是她和寻梅出逃,路遇何生尘那年!
何生尘的姓氏、精湛的医术、若有若无的悲伤,似乎在她的脑海中连成一线,一切都说的通了。
难道,他竟是太医何家的遗孤?在那场灭门之祸中侥幸逃生,从此隐姓埋名,流落异国?
“然而,”周重晏话锋一转,“离朝民间亦有传闻,说事实恰好相反。”
“他们说,毒杀离朝先帝的并非何家,真正的幕后黑手,正是当今离帝本人!”
“他弑父夺位,为了掩人耳目,便找了何家这个替罪羊,将其全族灭口,以绝后患,也震慑朝野。”
卫逾之遍体生寒。若当真如此,那何生尘现下是生是死?身在何处?离帝是否已知道他还在人世,意图追杀?
“世间种种,有时未必全是巧合。此人若真是何家遗孤,那与你,倒也算得上有缘了。你梦见他,或许便是冥冥之中的一点灵犀。”周重晏见她表情惊魂不定,便知她也想到了什么,开口宽慰。
“此事,暂且记下。先睡吧,明日还有要事。”
这后半夜,卫逾之却再难入眠,思绪纷乱。
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模糊,遥远的往事也现在的危局再次被串联。
翌日,雪霁初晴。二人商议一番,打算向店小二打听打听附近可有什么登高望远,踏雪赏景的好地方,自然而然的打听到城外那座据说颇为壮观巍峨,却又陡峭险峻的北恒峰。
前太守崔寅,正是在此处坠崖。
崔寅此人,并非虞城本地或长安显贵出生,而是从南方一个偏远之地调任而来,在虞城根基不深,在任时间也不算长。
二人骑着马,带着两位扮做家丁的侍卫,出了城,往北恒峰而去。
积雪覆路,崎岖难行,偶有樵夫或猎户路过,卫逾之吩咐侍卫便上前攀谈。
“你说那个太守老爷啊?唉,谁知道呢,说是从老远的南方过来的,性子好像有些孤僻,不太合群。”一个老樵夫杵着柴刀,摇头叹息。
“北恒峰这个地方邪得很!就是靠近都让人觉得心里发毛,更别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了。”
另一个猎户也上去搭话:“可不是吗?那个地方鸟飞过去都打颤!官府派人下去找过,没见着尸首,只找到几片扯碎了的官袍和一只鞋。”
“那么高,底下又是乱石生涧,水流湍急,就是没摔死,也早该淹死了,冻死了。没准让山里的饿虎拖走了,也不一定。”
他说着,咂了咂嘴:“反正啊,太守一定是没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卫逾之远望那北恒峰,果然崖壁陡峭如刀削,深不见底,雾气在山下翻腾,传来湍急的水声。如此绝地,生还可能确实微乎其微。
但……真的绝无可能吗?
若是有人精心布置,制造坠崖假象呢?那找不到的尸体,究竟是被自然吞噬,还是压根就没有存在过?
她正凝神思索,周重晏已示意打探完毕,该回去了。
他们循原路返回,快到客栈时,天色愈发暗沉,似乎又要下雪。
行至四方驿附近,街角已有手巧的妇人支起摊子,售卖以竹篾彩纸扎就的简易花灯,在灰白天地间透出几点暖色。
卫逾之目光掠过,想起了什么,忽而轻声开口:“明日……似是上元节了。”
周重晏脚步微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是了,年关已过,上元在即。
在宸朝,上元节乃万民同乐之佳节,入夜后,千家万户燃灯祈福,更有放飞孔明灯之俗,万千灯盏携着心愿升入苍穹,与星月争辉,蔚为壮观。此等盛景,他于宫中虽也见过内廷巧匠所制华灯,却终不及民间那浑然天成的炽热与磅礴。
他侧首看向卫逾之,见她眸中映着那几点微薄灯色,忽而忆起深宫多年,她所见天地,不过红墙碧瓦圈出的一方。
“明日上元,”周重晏语气温缓,眼底之色如春日冰雪初融,“虞城虽处边塞,想来亦有灯会。不若……你我摒去俗务,暂作寻常游人,去那灯市凑个热闹,如何?”
卫逾之愕然抬眸,对上他眼中那抹罕见的、近乎纵容的柔和。
烽火边城,危机四伏,此举何其冒险,又何其……令人心动。
她唇瓣微动,尚未答言,心中那点对寻常人间烟火的隐秘渴望,已如春芽破土,再难抑制。最终,她只轻轻颔首,低应一声:“但凭殿下安排。”
二人不再多言,举步踏入“四方驿”客栈。堂内炭火暖融,驱散一身寒气。正欲登楼,卫逾之眼风扫过柜台,身形却骤然一凝。
柜台前,一个穿着靛蓝罗裙的少女,正局促的捏着衣角,同店小二攀谈。她侧脸沾着灰土,形容憔悴,显然是风尘仆仆,而那眉眼轮廓……
卫逾之心头一怔,竟是赵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