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余见此处山野茫茫,本来应该没有路径。想来是几人惯常做走私生意,才在这里踏出第一个脚印。
待过了这条河,几人看见山壁藤蔓间影有一条窄径,宽不盈寸,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大胡子拨开杂草,率先钻进去,众人鱼贯而入。
初时杂草乱枝牵衣,怪石嶙峋,不过行得一里路,便是豁然开朗。
这羊肠小路竟蜿蜒直下,直通晋城后山!几人钻出最后一道灌木,城池的背影赫然在目。
此时,已过了子夜。商队的马车早就等候多时,几个车夫远远看见王长勇过来,连忙起身迎接。
“大哥,想不到你们这么快就过来了!”王大勇挥挥手,牵起一旁的马,吩咐众人准备晚餐。
众人原地休整一会,王长勇拉起男孩在旁边不知说了什么,男孩神色一变。
“就到这里了。”他看向寻梅,又恢复了冷漠的声线,“我们要往西走。”
寻梅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极小的呜咽。卫余沉默的数着包袱里所剩无几的干粮,她们要靠这些撑到长安。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寻梅拽着男孩的衣角,鼓起勇气道。
风拂过树梢,惊起几只寒鸦。
男孩一言不发,半响才道:“萍水相逢,何必告知姓名?”。寻梅吸了吸鼻子,不再追问。
她的手上忽然一沉,男孩又给了她一个油纸包,“核桃糕最宜蠢人补脑,以后可别犯蠢了。”
“ 我们得快点出发了,”大胡子拿来几块酥脆的烧饼,一块给了男孩,其他的都塞到了卫余手上。“往东走个三里有驻军关卡,你们去找军爷带你们回家,女孩子家家的别在外面晃悠!”
卫余垂下眼眸,她们哪里还能回家?
男孩爬进熟悉的车厢,车夫扬鞭催马,銮铃声响过,渐行渐远。
车帘突然被撩开,男孩探出半身。
“何生尘!”
“什么?”寻梅不自觉的向前迈了几步,男孩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我叫何生尘。”
“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的生尘!”
她追着马车跑了十几步,最终被卫余拽了回来。马车尘土飞扬,混着天边月光,终至不见。
那夜天穹高远,夜色如墨。一轮冷月悬于苍穹,照亮四野。点点星子点缀在夜幕之上,愈显寂寥。
第七个月夜。
发霉的面饼硬的像块石头,掰开时露出青绿色的纹路。
卫余小心翼翼的啃咬着没变质的部分,寻梅在一旁干呕,还是逼迫自己往下咽,这是她们最后半块干粮了。
“要是何生尘在这,他又要说医书上……”寻梅的话戛然而止,她的眼眶微红。卫余借着月光研究着地图,仿佛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接下来往北走。”
不知道过了几天,或许是她们对时光的感知已经变慢。这几天没日没夜的赶路,寻梅新的草鞋磨的只剩一半,卫余脚上更是起满了血泡。
那日黄昏,寻梅突然拽住卫余的衣角:"你听!"
风中飘来模糊的铃铛声。两人跌跌撞撞爬上山坡,远处官道上,一队插着青色牙旗的商旅正缓缓前行。
卫余却盯着更远的地方。
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长安......真的是长安……"寻梅的眼泪冲开脸上的泥垢,下意识的握紧卫余的手,却摸到了一手冷汗,"我们到了?"
卫余微微发抖,还没反应过来就随着寻梅向前跑去,丝毫不顾已经血肉模糊的双脚。
不远处的城郭在黄昏中泛着金光,城楼比十个卫家祠堂还要高。官道变得异常拥挤,牛队、骆驼队、商队……空气中混杂着胡饼和香料的气息。一个挑担货郎和她们擦肩而过,担子里挂着的笼子里是只五彩鹦鹉。
“长安!长安!”
鹦鹉的叫声惊醒了寻梅,“是真的!小余,这真的是长安!”她转身冲着卫余大喊,却见卫余盯着城角下的阴影。
那里蜷缩着几个衣不蔽体的孩子,年纪和卫余差不多大,他们正用木棒扒拉着商人们不要的垃圾堆。
城门洞下,两个门卒手持长戟,眯着眼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寻梅兴高采烈的拉着卫余排队进城,却见前方门卒长戟一横,“可有过往文书?!”
排在二人前面的商人满脸堆笑,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长轴并几锭银子,就要塞到门卒手中,“军爷您行个方便。”
门卒冷哼一声,掂量着手中银两,指挥着官兵放行。
寻梅欢快的脚步停住。
她们身无分文,更没有文书,只有半块发霉的饼,和满身灰尘。
卫余拉着寻梅退至人群边缘,暮鼓已经响过三轮,再不进城就要宵禁了。
“现在怎么办?”一道晚风吹来,寻梅的牙齿有些发抖。
卫余注意到那几个垃圾堆边的孩子突然活跃起来,像老鼠般沿着城墙根向西窜去。
"跟着他们。"卫余压低声音,"贴着阴影走。"
寻梅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可、可我爹说《宸律》上写私闯城门......"
"《宸律》还说童女不能祭河神呢。"卫余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