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声穿透林雾,如天籁骤临。
“官道!是官道!!”卫余嘶声喊,扶起摔倒在地的寻梅,不顾一切向前冲去。
铃声愈近。两个血泥满身的女童自灌木中扑出。
眼前是十几辆青蓬货车排成的长龙,銮铃在风中叮咚作响。末辆堆货的马车上,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鼓囊麻袋。
“快!”卫余将寻梅推上车。寻梅脚踝肿若馒头,再无力气。
车厢内弥漫着稻壳霉味与尘土气息。卫余蜷在角落,听见车夫脚步声渐近。
“这瘟天,帘子都吹开了。要是让那小子染了风寒,你我都要倒霉!”一个车夫拴紧车帘,朝地上啐了一口。
“早说不该接这活儿,若被查到,脑袋都得搬家。”
那人嗤笑:“怕什么?使些银子便打发了。”
“你懂什么?县里新来的官老爷可是……”
话音渐远。卫余竖起耳朵也听不真切。什么“那小子”?什么“脑袋搬家”?莫不是走私的黑车?
诸多疑问涌入脑海,她只觉头痛欲裂。
寻梅突然死死拽住卫余袖口,神色惊惶。
“怎么了?”
寻梅颤抖指向车厢深处一只雕花木箱。
“咔哒。”
箱锁轻响,箱盖掀开一线。借着帘缝透入的微光,卫余看见一双漆黑眼眸。
箱盖被彻底推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坐起身,面色苍白如纸,身上锦缎华贵,却非宸朝款式。
“啧。”男孩声音冰冷,“两个小叫花子,倒会搭顺风车。”
寻梅涨红脸:“我们不是叫花子!我们是……”
“不是?”男孩利落爬出箱,“此处不是你们玩耍之地。现在,给我滚出去。”
寻梅正将流血的手往衣摆上擦,闻言眼眶骤红。
卫余握住她的手,直视男孩:“这车,是你家的?”
男孩一怔,似是被刺痛了伤口,冷漠神色终于有了裂痕。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刀尖直指二人咽喉:“要么滚,要么死。”
“你是离人。”卫余突然道。
男孩瞳孔骤缩,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卫余见他神色,心知猜中,趁势拨开刀尖,匕首“哐当”坠地。
“你、你如何知晓?”
卫余狠掐自己一把,强撑清明:“若这些车都是你家的,何必藏身木箱?方才有人说这是玩命的买卖。此处是宸离边界,什么买卖能丢了性命?”
“只怕,”她顿了顿,“唯有偷渡吧。”
话音未落,男孩脸色大变,扑去欲抢匕首,却被卫余抢先夺过。
与此同时,前方车夫的谈笑声戛然而止。远处火光骤起,马蹄声震耳欲聋,惊起夜鸟乱飞。
车上三人皆听见外头动静。卫余轻声道:“官兵来了,若我将此事告知他们……”
“不必说了!你们留下便是!”男孩急声打断,眼中已泛泪光。
卫余本非有意威吓,见目的已达,便不再多言。
外头喧哗骤起。
“官爷行个方便吧!”
“休得啰嗦!所有车厢皆要查验!”
男孩闻声一哆嗦,慌忙翻回箱中:“他们是来抓我的!”寻梅何曾见过这般阵仗,拉着卫余也想躲藏,可木箱狭窄,哪容得下三人?
官兵沉重的脚步声逼近。三个孩子屏息凝神。
“这辆车查过了?!”吼声震得男孩浑身发抖。
军靴踏上车板时,一车夫吓得当场失禁。
那官兵见状更疑,一把挑开车帘。
空箱赫然在目。
“这……”商队众人面面相觑。
官兵冷笑钻入车厢,剑光一闪,刺穿一只麻袋。
稻谷哗啦泻出。
他不信邪地挑破所有麻袋,直至最后一包查验完毕,仍无丝毫异样。
“官爷,这些稻谷是小民们辛苦运的,怎敢私藏外族?”年长车夫上前躬身。
官兵自知理亏,却冷哼不语。另一官兵附耳低言两句,他脸色微变。
“罢了!莫耽误工夫,还得赶去卫家村拿人!”
风波暂息。商队众人余悸未平。
“老五,你也忒胆小了!”大胡子笑着扶起失禁的车夫,“老大,瞧他这怂样!”
被唤作“老大”的车夫浓眉紧锁:“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马车底板下传来细微响动。男孩灰头土脸钻出,身后跟着两个狼狈不堪的小丫头。
“这俩娃娃是谁?”大胡子一手拎起寻梅,一手拍拍卫余脑袋,“哟!这丫头浑身滚烫!”
卫余只觉天旋地转,膝盖一软,竟如断线傀儡向前栽倒,惊呼炸开。
“小余!!”寻梅在大胡子手中拼命挣扎,“放开我!方才若不是小余让我们躲到车底下,你们早没命了!”
大胡子瞥了眼昏迷的卫余,满脸不信:“老大,咋办?丢这儿?”
寻梅圆脸涨成猪肝色,瘦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哎哟!你这死丫头!!”大胡子痛呼松手,寻梅竟狠踢了他肚子一脚!
男孩拦住欲发作的大胡子,冷声道:“确实是她救了我们。”
大胡子收拳,看向“老大”。
男孩俯身查看卫余,翻看她眼皮,又探了探脉息。“无性命之忧。淋雨受寒,伤口发炎所致高热罢了。”
寻梅闻言,紧绷的身子倏然软下,泪水夺眶而出。她跪倒卫余身旁,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