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被煮得浓稠，雪就在此时，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风力偶尔夹带、试探的碎屑，像是实在高出不耐烦地弹着棉花。渐渐地，那白便有了分量，一片叠着一片，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细密的网，沉沉地罩了下来。

秋淳泽把熟睡的莫叶慈放在床上，没丝毫逗留，准转身离开。

他推开门时，真正的雪夜才扑面而来。

雪片大得像鹅毛，在路灯的光柱里急切地、密密地斜织着，仿佛一场无声而盛大的坠落、脚下是“咯吱”一声，清脆又蓬松，是白雪被压实时满足的叹息。只是一小会就已经铺上厚厚一层了。

他抬眼望去，天空不再是黑色，而是朦胧的、泛着微红的藏蓝色，而从那倾斜下来的雪把这天地慷慨抚平。呼吸间，冷空气像薄荷针，刺得鼻腔发酸，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混入了漫天飞舞的雪沫里。

秋淳泽的脚步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眼前洁白雪地上上，脑中不受控出现许多年前的画面。

秋宁婉便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出生的，也是那日，母后离开了人世，秋宁婉是他一手带大的，从小就住在东宫，许是不缺关爱，她口中从未提到过父皇，那是一种丝毫不关心的冷漠，他有时候反倒有些羡慕秋宁婉的。

她对父皇，没有爱，也没有恨。

可他做不到。

秋淳泽恨他，恨了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

尚且有记忆时，先皇后身体便不好了，那时她最稀罕的就是太阳，时常带着秋淳泽在花园中晒太阳，每一次都会说上一个故事，不带重样的，那时的皇上经常来的，但他是来找先皇后的，仿佛在他眼里，秋淳泽不重要，如同空气一般。

一天，在先皇后的哀求下，皇上终于抱了秋淳泽，虽只是一瞬，但他却感到尤为幸福，而后数年，心头的那股幸福依旧记忆犹新。直到秋宁婉的出生，先皇后死了，从那以后，皇上再也不曾踏入艺霞宫一步。

从那时候起，秋淳泽才知道自己的父皇并不喜欢自己。

甚至厌恶。

秋淳泽第一时间选择了恨回去，但他不蠢，悄悄藏在了心中，从不向外人表露，随着年龄的增加，心底的恨越发清晰，一缕缕都更加具体。

先皇后生秋淳泽后身体本就不好了，但之后秋源竟然还让她怀胎生子，害死先皇后的分明是秋源，竟然还有脸怪自己儿女，爱一个人难道不是爱屋及乌吗？此外，先皇后去世后秋源立马就找了别的妃子，现如今他的孩子已经不少于十个。

简直可笑。

秋淳泽等着一日，亲自对秋源说出这些话，把从小到大受的委屈一一送还才甘心。

提到秋源，百姓会提到他是个明君，可存在感远不及太子殿下和端亲王，百姓口中纷纷念道的也都是这二位，时间一长，做皇帝的哪里愿意忍受，秋源是故意让二人相斗的，他的目的不难猜，要让他们两败俱伤，到那时阗国的才是他一人的天下。

大阗一定要在他自己的掌控中。

所以秋淳泽此次犯下的错正合他秋源心思，这些年来缺的就是理由。

艺霞宫中，琉璃瓦下生了火炉，秋源躺在摇椅上闭目，由于常年无法外出，晒不到太阳，身上骨头逐渐脆弱起来，长时间一站便会疼，他身上盖了毯子，火炉中的火映照得脸白里透红，活像个透明假人。

这时周一阳从后面缓缓走来，躬身道：“陛下，近几日太子一直在东宫未曾出门，也无任何动作，只是今日给叶姑娘办了庆功宴，东宫眼下正热闹着。”

秋源听完睁开了眼，头顶琉璃瓦已经被血覆盖上，越发黑压压一片，他慵懒向前往前挪了挪道：“那姑娘确实是个人才，只是始终是太子的人，需要教化段时间，派人盯着。”

周一阳：“陛下，太子殿下为了她不惜劫法场，想来也是十分看重她的，我的人说这姑娘是太子从宫外带来的，早些时候还被太后要过，但太子都没给出去的。”

“太子殿下怕不是......喜欢这姑娘！”

周一阳虽有些犹豫，但还是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太子殿下虽惜才，但此次确实冲动了些，这有些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秋源看着前方的火焰笑了笑：“这是好事，朕为他感到开心，若真如此，这姑娘更要为朕所用，今日便觉得，她是个聪明人，且心怀抱负，她知道该如何做的。”

次日。

雪后便是晴天，昨夜刚铺上的雪已经在慢慢融化，太阳照在洁白雪上晃得人刺眼，屋檐上正滴滴答答掉落雪水，鸟叫声颇有规律此起彼伏。

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出现在莫叶慈院子外。

“莫叶慈！莫叶慈！别睡了，起床！起床！”

莫叶慈正做着美梦，她梦到自己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村庄，她向外一直走，就来到了海边，一望无际的蓝色海平面壮阔无比，就连心情都开阔了不少，她就地坐下等下看日落，不禁在想，海的那边究竟是什么。

小时候就听爹爹说过海，但阗国地处内陆距离海边很远很远，且百年间由于周边各国打仗的原因，没人敢乱跑，如今阗国的百姓里几乎就没有见过海的，但从小她便对海边心驰神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

可遗憾的是，她从未在梦中见过海边的日落，每次等啊等，就是无法出现日落，于是在心里深处，她梦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去到海边亲自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