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是没用的。道歉是最没用的,我比谁都知道。
看我沉默,黛西的情绪也逐步稳定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袖口,换了个话题。
“金曜扬呢?我需要问她点事。”
“应该到了。”我说,又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继续补充。“金曜扬……也是被落星骗了,她可能比我们还要自责.......”
“落星不惜伤害自己也要制造出凄惨的假象,正是抓准了金曜扬容易心软的弱点,她对金曜扬的了解恐怕比我们还要多,金曜扬……不是故意的。错……都在我,是我没有严厉阻止她。”
“黛西,我……”
黛西打断了我,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在那一眼里看见了太多的不耐烦和怒火,还有深深的痛苦。
“现在没有你说话的份。”她说,“把嘴闭上。”
金曜扬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跌坐在了我们跟前,我垂着头看着她胡乱地抹着眼泪,呜呜咽咽地抽泣着。黛西的鞋跟踩在地面发出压迫感十足的嗒嗒声,那声音几乎要将我也一并压垮,更别提金曜扬了。我有些想出声说些什么,可又实在没有立场和资格,只能咬着牙,默默地待在一边。
“对,对不起!呜呜……黛西姐,我,我不是……呜!”
“是,是,是,是我的错,对不起!呜呜,呜呜呜……”
金曜扬号啕大哭起来,哭声里掺杂着几句断断续续的道歉,黛西深深叹了口气,用手指叩着墙壁示意她噤声。金曜扬哭得凄惨,眼泪糊得满脸都是,不停地吸着鼻子,伸手揉搓自己通红的脸颊和眼睛。
……对不起,金曜扬。
都是我……
“够了。”黛西说,“看明天怎么说吧。”
她让安琪带走了金曜扬,后者靠在安琪的肩膀上继续哭得撕心裂肺,安琪一下一下摸着金曜扬的脑袋,小声地哄着她。
根据情况,金曜扬说她压根不知道神谣就是落星这件事,也压根没想到神谣会欺骗她利用她。在她的印象里神谣只是个看起来有些胆小又阴沉的小女孩,和杀手榜上的刺客基本上八竿子打不着。她说,从自己认识起神谣就是这个模样了,期间也完全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而自己那天也和神谣说得好好的,结果她只是去拿了杯饮料的工夫人就不见了,吓得她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神谣的影子,那个时候我和黛西都不在护卫队,可以帮得上忙的人都被调去城堡了,她也没有人可以求助。等到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关起来了。
黛西望着金曜扬的方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去看看她,丹尼尔。”她说,“现在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了。”
见到我之后金曜扬便扑上来抱住我的腰崩溃地大哭起来,我手足无措地蹲下身将她扶好,然后用自己的袖子擦掉她脸上滚烫的眼泪。她瘫坐在我面前不住地抽泣,手指也死死揪着我的衣摆不肯松手。安琪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向我们,我示意她没关系,便让她暂时先去休息一会儿。
从被关押到现在安琪一直在忙着处理伤员的事,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会了。
“丹尼尔哥,是我的错吗?”金曜扬抽噎道,“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一定要带神谣回来,所以才会……是我的错,对不起丹尼尔哥,害得你也被抓起来,大家也……”
“丹尼尔哥,是我害了你们,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吵着闹着不肯听你的话,事情才不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我……”
我叹了口气。
“没有那种事,金曜扬。”我柔声道,“说错只能说落星实在太狡猾,瞄准了护卫队的弱点,挑在我们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乘虚而入,不仅利用你,欺骗你,也背叛了和你一同生活的回忆和情谊。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她欺骗了而已。”
“振作起来吧,小扬。”我说,“不要责怪自己。”
话是这么说,但我一直在责怪自己。
金曜扬可以说是被蒙骗,但我……
这就导致我说出的话看起来有些违心,可能,我也想通过安慰金曜扬的机会顺便麻痹一下自己,好让自己不那么痛苦吧。
金曜扬开始安静地呜咽,她靠在我的怀里,安静地睡了过去。我拍了拍她的背,继续沉默着。
对不起金曜扬,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黛西,我又让你失望了。
对不起安琪,对不起大家,对不起雷格队长。
对不起。
判决来得很快,第二天下午猎隼军长官凯文·金带着自己的心腹向我们下达了判决。他英俊高挑,相貌堂堂,和现在的我们相比只能说是天壤之别。他拿着手里的纸张清了清嗓子,对我们行了一个颇为绅士的礼。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查,猎隼军已查明此次遇刺事件是由帝国杀手榜上的凶犯落星所为,而神殿护卫队曾不止一次与对方交手,都与之失之交臂,是重大的失职,造成了此次不可挽回的惨剧。而谅在其队长雷格求情,皇帝念及护卫队一直以来的付出和对帕乌尔的忠诚,特判全员免去所有官职、剥夺公民权,驱赶出帝都,立刻执行。”
话毕,凯文·金弯下腰直视着我,与我四目相对。我看着他的脸,不知为何有些后背发凉。
“要感谢就感谢雷格吧。”他说,“你们原本都要被打入地牢,一个都跑不了。”
他似笑非笑地将手里的判决书递给了我,随后带着随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士兵随即冲上来,挨个按住我们,将我们一个接一个排着队押送出城堡。从城堡到城外的路途漫长遥远,我从未如此觉得这是一段一眼望不到头的路,以前巡逻的时候大家都笑着闹着要抢这一条简单好走的路线,但此时此刻,我的心只觉得无比沉重且难堪。
“天啊……”
街道上围观的民众越来越多,想必他们知道了判决的内容,出来看热闹。
“罪人……真是太可怕了,身为如此光荣的护卫队成员,竟然能失职到这个地步!难以想象,我们的钱,我们的付出,就养出了你们这样背叛帕乌尔的人吗!”
“无能……没用……败类……”
“连杀手都能堂而皇之地放过好几次,谁知道是不是有所勾结!甚至让杀手闯进城堡,还袭击了圣女大人……我们岂不是危险了吗?!都是你们害的,你们这些无能的废物,究竟为帕乌尔带来了什么?帕乌尔不需要你们,不需要你们这些没用的背叛者,快滚出去,永远也不要再回来了!”
“滚出去!”
“滚出帕乌尔!”
“用一辈子忏悔吧,恶心。”
我将金曜扬和安琪护在身后,被突如其来的生菜和西红柿砸得满脸都是。我努力眯着眼睛避免那些黏稠的液体流进眼睛里,借着赤红的视野,我再一次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她也看向我。
我们面对面,正如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将我拦下来,站在我面前递给我那朵漂亮的花一般。
我呆愣地看向她,试图从她面上看出一丝不忍和心痛。我希望她是相信我的,或者说,不像其他人那样唾骂和厌弃我们。我不知道我为何会对一个陌生的少女有着如此的执念,或许是因为曾经收到过她青涩的爱慕,所以我下意识地就将自己求助一般可怜的视线向她投过去。
但,我收到的只有同样的,厌弃的目光。
我的心瞬间凉了个彻底。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我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她眼底的厌恶。
突然,一个有些坚硬的东西砸在了我的额头,随后,黏稠的腥臭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一股恶臭瞬间在我鼻腔翻涌,我差点就要被滔天的恶臭味给熏到硬生生干呕出来。我的视野里只能看见她的小腿和她的短靴,以及一小片打着补丁的粗布裙摆。我被她砸得偏过头去,在离开前,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真恶心。
一切都变了。
我闻着那股臭味,死死闭着眼,从眼尾挤出一滴滚烫的泪来。之后的路我只牢牢地将金曜扬和安琪挡在我身后,然后闭着眼任由士兵压着我让我一步一步走在街道上,我不敢看那些眼神,也不敢去听那些辱骂,我麻木地向前走,心里想着快一点,快一点,快一点走完吧。
仿佛我的人生也由一朵漂亮的玫瑰沦落成一枚只能用来发泄恶意的臭鸡蛋。
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