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忙?”
萧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知道的,叱罗部叫我螳螂。”
母螳螂□□完,就会把公螳螂吃掉。
吃得尸骨无存。
吕陵浑哈哈大笑:“定阳啊,你仗着男人对男人的忮忌心,总是肆无忌惮。”
他们谈了许久,从吕陵旋的性命谈到尔绵吉的安置,再谈到两国商路互市的需要的各类章法,漫天的繁星攀出天幕,同站在夜空下。
晚风里残留的血息扑打面颊,萧冶轻轻道:“阿浑,我爱你。”
这是不带有任何“情思”的爱,这些年,他们在征伐谋掠上实在太合拍。
她很信赖他。
身旁站着的男子明显一僵,他笑着摇头,都不唤她的封号了:“阿冶啊,你真的太迷人了。”
她的魅力是从她的骨血里散发出来,只要遇见她,就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
他甚至可以为了她那句“我爱你”去死。
萧冶微微阖眼,再没有说话。
正觉夜冷微寒的时候,有双手握着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肩。
她诧异地转过头:“云川?你怎么来了?”
云川绕至她身前,系紧披风带子,柔声道:“是陆小少侠要来的,他跟着役兵们去收殓战死将士们的尸身,奴婢就来服侍公主了。陆小少侠说,他姐姐当年也是死在战场上,他不能收自己的姐姐了,收收旁人的兄姐,也算尽他的力了。”
萧冶轻叹一口气:“他有心了。”
*
一将功成万骨枯,纵是历经太多次,萧冶的心口也是疼的,然而她的身份地位不允许她展露出太多哀伤。
这种时候提到陆偊,她其实有些隐秘的心虚。
特别是知道他跟着役兵们去战场前线收尸以后,她不知道陆偊会怎么想。
怕他见了那些破碎的骨肉会害怕,又怕他怪她。
人命,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是从不把“家国天下”当回事的,他只爱具体的人。
所以她害怕。
然而陆偊没有,从前线下来后,他的表情凝重了许多,却一直很安静地陪她留在青云轩。
他做了账房,就坐在书房的椅上,指尖点着各类进项计算,账目很杂,除了青云轩,还有京城的公主府各类进帐,每月都会随信送来,云川其实已经教过他怎么归类各种账目了,但他还是想多看看以前的账本,好上手。
萧冶则坐在上首,案上堆垒的文书埋住了她的脑袋,这都是孙廷整理好的死伤兵士的抚恤信封,里面已有一张表其身份军职的文纸,萧冶再亲写一封抚恤信,盖上她的公主金印,再交给高支度,将抚恤银票装入信封,即刻送去兵士们的家乡。
每封抚恤信都不长,内容也类似,但萧冶都会在最后的落款写下:
定阳主冶亲笔。
亲自写,亲自盖,亲自装。
长瑜总会见缝插针地进来,送几份要她过目或批阅甚至写作的文牍,萧冶就“嗯”一声,埋头接过处理,再说一声,“把这个递过去”,长瑜就再次接过,无声地出去了。
陆偊已经陪她坐在书房里忙了一天一夜了。
她休息的时间很少,累倦了就托腮眯一会,饭食也吃得很少,多是吃干巴巴的粮饼,渴了才喝点水,坐在案前不动如山。
她身边的人都习惯她忙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做派,从不劝她休息,陆偊到底有些不忍,想劝一劝。
再急能有多急?睡一觉也耽误不了什么。
然而刚往她桌前走两步,萧冶就察觉到了他的影子,落了一句:
“墨快没了,帮我磨墨。”
“好。”滚到嘴边的话又咽进肚子里。
她折好信纸,塞进信封,许是知道身边有人在听她说话,平淡地注解:“我知道就算我不写抚恤信,其实也碍不了什么,但本宫必须自己来,死伤的兵士们需要保障,有了本宫的亲笔信,以后遇到难处,找他们当地的衙门也好,哪怕将来直接来找本宫也罢,都有个凭证,本宫能安心,家属也能安心。”
死者已矣,日子总是向前看的。
更何况她得替很多人一起向前看。
所以她很少有悲喜,因为她必须超脱出来,赶紧往前走。
“我陪你。”想劝她休息的话堵到嘴边,终是没说出来,陆偊抓紧手里的墨条,磨得沙沙响。
*
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歪枕在书房的空琴几上,身上披着一块虎皮毯,案上那些堆垒的信封已经被挪走了,萧冶已不见踪影。
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往外走,便看见萧冶站在廊下,慢条斯理地嚼着手里的松软的馒头。
“睡醒了?”她问。
陆偊点点头:“公主,你休息过了吗?”
“嗯,忙完了就去睡了会,看你睡得香,就没吵你。”萧冶跟当初在禁闭室里初遇的那次一样,把手里的馒头掰一半递给他,继续说,“仗打完了,我们得回京一趟,你跟我回去吧,顺便见见你七姐,她信里很挂念你。”
“真的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