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年，他们刚军训完，就刚好遇上中秋，于是有了一个小小的假期。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上午，是汇报表演。一切结束的时候还没到中午，就几乎等同于提前放了半天假。

例如何子云这些家离得近的，已经回家了。张锐也和几个人约着去玩，不过方炘没有出去。

锦城那些个的景点，早在小学春游的时候，他就已经去过了。而那些出名的街道，空闲的时候，早已逛了个遍。

方炘出门买了一些卤味。路过超市准备买点饮料，却发现气泡酒买一送一，于是顺手拿了两瓶。

但方炘并没有急着回寝室，虽然寝室也许一个人都没有。

他带着这些东西，在镜湖边找了个凳子坐下吹风。

已经是八月十四，可今晚云有些厚，看不到月亮。不过这风吹着确实凉爽，方炘就这么坐了很久。

几乎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散步。所有人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因此湖边静静的。

有几支破败的残荷，有些只剩杆，折着，像画一样。稀稀梭梭的苇草倒在滩涂里，时不时从中传来几声蛙叫。

还有风的声音，吹动枝条，卷起落叶，划过水面。

一片梧桐叶缓缓落入水中。

被水逐渐浸透，变得沉重的身躯，随着波纹摆动，摆动。

直至最后完全没入水下，在幽深的湖中飘荡，最终沉到了哪里？

沉在了月光下，更深邃的湖中央。

喝尽最后一口酒，已经都没什么气泡了。这种酒和碳酸饮料一样，只有冰的时候喝个味，喝到最后就变得又齁又苦。

方炘摸出手机，已经过了十二点了，但有新消息。

点进去，却是一个很久没有见到的名字——任涵。不过对面只发了一条简单的”中秋快乐”。

这四个字没有任何的标点符号，方炘猜不透其中的情绪。

很多事，随着这条消息，涌了进来。

那些零碎的，飘荡在脑海中，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

久得就像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半夜，湖边似乎起雾了，一层冰冷的薄雾。

方炘敲敲打打，又反复地退出。

这个手机里并没有他们之前聊天的消息，或许是距离他们上一次聊天已经过去了太久。

而这四个字就像是凭空出现。

最终，他斟酌许久也只回了四个字:“中秋快乐”。

此时已经是00:23，手机屏幕起雾了，他感到有些冷。

熄了屏，方炘往回走。

走到楼道里，他看了一眼手机，任涵发消息说找他吃饭。

方炘粗略地算了一下，中秋三天闲着也是闲着。

可话又说回来，从开学到现在，已经回锦城已经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他，这时机有些太诡异了。

不过，他现在和任涵的交际少得可怜，自暑假他们简单的聊了几句，就再也没有交谈。

尽管方炘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可任涵说的“明天”是哪一天？现在已经过了零点，究竟是假期的第一天——中秋，还是八月十六？

望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方炘等了半天，却没有等来又一条消息。

于是他问了一句:'今天还是明天？'

接着，对方几乎是秒回:'明天'。

回去以后，他便没有再看手机。

洗澡时，思绪还是有些混沌。全然没有旧友重聚的喜悦，只剩下不安和揣测。

方炘害怕某件事情，害怕任涵指摘自己，害怕他问一些有的没的。自己到时候，又该如何装楞呢？

算了，万一任涵不知道这些事呢。或许只是自己想太多，杯弓蛇影罢了。

方炘感觉有些累，匆忙地冲了两下头上的泡沫，就出去了。擦头发的时候，他开始怀念起自己头发短一些的时候，洗完不用多久，就能直接躺下了。

带着倦意将头发吹干，终于可以睡了。

虽然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此刻，在微量酒精的作用下，他很快就睡着了，并且睡得很沉。

在忧虑中结束了假期前的最后一天，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和任涵吃饭的事情。

可方炘忘了一件事。

之前，他和任涵的交谈内容不过随便聊聊，当时甚至高考成绩都没有出。

况且方炘也不是一个常发动态分享生活的人，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会发。

那么任涵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去向，也不知道自己回锦城了。

而只有一个人会告诉他这件事。也就意味着那天于芮声看到了他，或者是在别的什么时候。

尽管方炘记得很清楚，于芮声在另一个学校。那么那天出现在锦大里的应该不是她，方炘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再退一步说，有人知道了自己回到了锦城。

或许在任涵心中，对他们的关系还默认在过去，那个可以随便出去玩的时候。

大家住在一个城市、街道，去哪儿都是一句话的事。

饿了就出来吃烧烤，玩到凌晨才在十字路口分别。

可是如今早已不是这样。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之前的事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再加之酒精作用，方炘一觉睡到了下午。

尽管已经九月末，锦城的阳光还是很晃眼。翻了个身的功夫，方炘就被渗进来的光线吵醒了。

他慢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寝室却里一个人也没有。

随便吃了些东西应付，他挑了本之前买的推理小说开始看。

这是美好的，平静的一天，以前有过，以后还会有。

但是在后来的某个时刻往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

这书名字起的玄乎，但却是实打实的本格推理。可方炘有点不吃这类风格，越看越困。

估摸着快五点，他出去吃了个饭。

今天是中秋节，食堂里可以领月饼，不过都是一些诡异的馅味。

方炘看了看，一个都不感兴趣。

想了想，他最终出了校，一路沿着江向上遛，顺便还在路边买了个冰淇淋。

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这家店现在竟然还开着，虽然价格涨了些。

一个高浓度的抹茶球，看起来绿得深邃。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蛋卷有些潮了。

又一路走到一家老牌糕点铺门口的时候，已经七点过了，天色将黑未黑。

今晚正是八月十五，银辉倾泄而下。

一向大排长龙的糕点铺前，今天却没什么人。

或许大家都在忙着团圆吧。

方炘买了一些小零嘴，最后又买了三个云腿月饼。

刚出炉的月饼，他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咸鲜美味。

走到江岸，找了个凳子坐下。水中的银月随着水波荡漾，无论天上地下，一切都是那么得澄澈。

对岸似乎是一个饭店，团圆的笑闹声飘来。

月饼吃完后，方炘正准备离开，却被一个电话打断。

来电显示只有电话号码，没有署名，但他一眼就认出。

方炘就这么盯着屏幕，铃声响了接近有一分钟，对方也没挂。

他终于按了接听。

“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声，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听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稚嫩的:“哥哥中秋快乐。”又像是在学舌，或者是照搬谁的话。

其余的话，他也没有再听进去。最终，到差不多的时候，方炘才勉强说了句:“中秋快乐。”然后迅速挂断。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看江中的倒影，只是呆呆地坐在这里，看着对面的灯火。

终于看够了，便走了。

从江边步行回去花了不少时间。

路上饿了，又买了一份土豆。方炘在路边吃完了。不过这土豆不好吃，炸的太软了，佐料的味道还串了。

勉强吃了一半，去超市里买了一听可乐，终于把剩下的一半吃完。

难吃。

任涵把明天吃饭的位置和时间发了过来，地址竟然不在他家那边。

在河的下游，离方炘不算远，但是也不近。

方炘随手设了个提醒，便将之抛在脑后了。

与其苦思冥想，去纠结于他人目的，不如放弃思考。

洗了个澡，他躺在床上继续看那本书。

已看了大半本，终于是品出了些许味道。打开手机，把这个系列的另外几本全买了。

由于是一个一个分开的小故事，合上书页后，方炘并没有很大的触动。脑中闪回了几个情节，又翻了翻，思考了一会诡计便睡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过的时候，方炘就醒了。

可一想到今天即将要干的时候，他倒头又继续睡。

吃饭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由饥饿或是美食所驱动。

可是和人约着吃一顿饭，却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就变成了任务似的，尤其是这个人和自己现在还不熟。

尽管又睡了个回笼觉，但十一点多的时候方炘也就醒了。

约的地方在江的下游，百花溪那边。

锦城是个内陆城市，但仅有一江一河，百花溪在清河的一道弯上。

不似方炘昨天逛的白江边上般热闹，清河边上主打一个雅和静。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任涵约自己去那儿吃，从前他们都是在路边的炸串店随便搓一顿。

约的时间是六点钟，方炘本打算五点过再出门。可如果这样的话，下午就有些太闲了。

正好，那儿旁边有个挺大的公园，他先去那儿吃点东西，喝会茶，再晒个太阳，眯一下。

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但方炘发现头发有些乱。

早知道昨天应该洗一下头的。不过转念一想，算了吧，先出门再说。

从最近的这个门出来，街道弯弯绕绕地，并不好叫车。

方炘又往外走了几步。想着实在不行的话，扫个自行车骑过去算了，不过是多费点功夫。

三个小时后，方炘才到达公园门口。

还顶着一头刚染的红发。

他本来就很白，如今头发又变成了这种有些暗的红色，衬得他人更白。

眼底却是与之相应的，幽深的黑色。可眸子却像没怎么抬起来过，总是懒洋洋地。

其实方炘觉得自己长得也就那样。

主要是每次拍出来的照片，他都是一副看起来脸很臭、很不好相处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