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怒骂声、刀剑碰撞声混作一团,比之前惨烈数倍。不断有人倒下,血染红了青石板,汇成细细的溪流,淌进江里,将江水都染成淡淡的红色。
茶馆二楼,谢珩轻轻放下茶杯,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这下真热闹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三方混战,不死不休。柳文渊这几句话……真是杀人诛心啊。”
萧彻的目光仍停留在码头上,他看着那片混乱,那片血腥,眼底平静无波,像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那些“恰好”的线索,鲁莽容易情绪上头的雷猛,与怒涛帮与官府有深仇,加入望江楼只为报仇的的柳文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才造成了如今码头上血流成河的画面。
柳文渊句句都在挑拨,他把这个“阴谋”想传达的信息一一点破,然后看着它炸开,纵容着这场厮杀,冷眼旁观。
只为了报复怒涛帮与张廉为代表的官府。
混战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码头上倒了近百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血泊中呻吟。血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着江水的腥气,令人作呕。
雷猛背上又添了两道新伤,一道在左肩,一道在右肋,深可见骨。他拄着棍,喘得像拉风箱,眼神依然凶狠。
张彪手臂被官差的朴刀划开一道口子,皮肉外翻,鲜血直流。但他咬紧牙关,用布条草草一扎,继续挥刀。
王巡检带来的三十多个衙役,倒下了将近一半。他自己官服都被撕破,脸上溅满血点,狼狈不堪,若不是杀害朝廷命官容易得罪朝廷,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王巡检现在估计已经死了不止一次。
而望江楼那边,柳文渊始终站在船头,没有亲自下场。他只是偶尔用铁扇指点几下,望江楼弟子便变换阵型,避开官差的主要攻势,集中火力对付怒涛帮。
他要的是怒涛帮与张廉大出血,不是真的和朝廷撕破脸,终于,当朝阳完全升起,江面上的薄雾散尽时,“够了。”柳文渊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厮杀声,一甩袖,一道气劲击飞了场中央混战的人,也让周围的人站立不稳,散发的威势让三方人同时停手,气喘吁吁地互相对峙,眼神里都是警惕和仇恨。
“今日到此为止。”柳文渊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但这事没完。望江楼会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深深看了受重伤被保护起来的雷猛一眼,又看了看王巡检,转身,走进船舱。
望江楼的人警惕的怒视怒涛帮与官府众人开始收拢伤员,抬起尸体,缓缓撤退。雷猛盯着他们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也走。”
怒涛帮众互相搀扶着,踉跄撤离,王巡检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衙役的尸体,脸色铁青如铁。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收拾现场!把伤者抬回衙门!死的……死的也抬回去!”
官差们开始忙碌,但动作迟缓,每个人都精疲力尽。
茶馆里,萧彻站起身,“戏看完了。”他说。
谢珩也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是看完了。不过苏兄,你说柳文渊最后那句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他真会查吗?”
萧彻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下楼。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到一楼时,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拨算盘,见他下来,抬头露出憨厚的笑:“客官这就走?不再坐会儿?”
“账结了。”萧彻说,放下一小块碎银。
“多了多了!”掌柜忙道。
“多的赏你。”萧彻头也不回地走出茶馆。
门外,白马拴在柱子上,正低头吃槽里的草料。见主人出来,它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萧彻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谢珩也牵出了自己的马,一匹通体枣红的骏马,毛色油亮,四蹄健硕,一看就是良驹。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很轻盈,月白锦袍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两人并辔而行,沿着街道向西城门走去。
街上行人见他们马鞍旁挂着刀剑,都纷纷避让。有胆大的探头往码头方向张望,又赶紧缩回头,低声议论:
“码头上这次死了好多人……”
“望江楼和怒涛帮打起来了,连官府的人都死了不少……”
“这下渝州要乱了……”
萧彻充耳不闻,他目视前方,神色平静。晨光照在他脸上,将那温润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青衣朴素,长剑用布裹着,怎么看都只是个寻常的游方剑客。
这个看似温润平和的年轻人,刚刚用几枚腰牌、一支箭、一把弓,加上几句恰到好处的流言,就让渝州城最大的两股势力与官府三方混战,死伤过百,而自己他甚至没有亲自下场。
两人出城时,日头已上三竿,守城士兵比来时更加懒散,没有丝毫收到码头血战的影响,对这种血战似是司空见惯般零零散散,有些甚至靠在门洞阴影里打盹,连路引都懒得查,挥挥手就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