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立户的时候我便说过这姓氏是随我阿娘姓，河东裴氏也算名门望族。而我阿耶的姓氏，则是大名鼎鼎的清河崔氏。”

裴青衣将这两个姓氏说出，手中的衣裳被搓出褶皱，说出他那看似光鲜亮丽的身世。

“五姓七望，原来你出身宗族这样高。便是河东裴氏，也有无……算了，你继续说。”

筱柠原先便猜出他的宗族应当不是泛泛之姓，不曾想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五姓七望，凭他们也配！不过是顶着这么个姓氏在洛阳做五品官的泛泛之辈，五姓七望这四个字不过是高攀。”

“全天下姓李之人超过千万，难不成个个都是那——”裴青衣止住话头，免得让冒犯之言脱口而出。

“我阿耶家中绝非崔氏主支，不过是借着姓氏祖荫在洛阳中混个官职罢了。何况你的姓氏族荫不比我低，兰陵萧氏声名赫赫，你这姓氏想来是早些年祖辈旁支避祸乱世的无奈之举，坊间早有传言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裴青衣的话让筱柠有了一种新奇的感觉，她可从未注意过这个。

“先前我从未想过这姓氏的来源，看来你我都是顶着世族的大姓，做着堪称‘大逆不道’的生意。”

筱柠这话，让裴青衣笑了出来，“算是吧，我是阿耶最小的儿子，我也是到七岁上才得知阿耶出身，十五岁阿耶病逝后我便遂阿耶遗愿带着阿娘上洛阳瞧瞧阿翁。”

“不曾想我在崔府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阿耶先前生的两个孩子，算是我阿兄阿姊吧。”

“当时不知是谁将此事捅出，阿耶先前因难产而死的妻子娘家韦氏族人得知，便将我视为污点，将阿娘视作勾搭郎君的□□。”

“后来，阿娘被人活活打死在院中，我身上因流着阿耶的血，他们无法对我用什么残酷手段。”

“便勾去了我的姓氏，只余下一个名字，诓骗我成为奴籍。所以我第一次见你时便说我叫青衣，也只叫青衣。”

裴青衣说完这不算太完整的故事，就连杯子也未能幸免，在他手中化为一块块碎片。

“崔韦联姻不假，可我阿娘更是明媒正娶！我恨韦氏！更恨阿翁！他一直知晓我的存在，凭什么不认我！又凭什么看着韦氏族亲折辱我阿娘无动于衷！”

“筱娘，只因我阿娘祖上因生计、为了活下去成了商籍，便是裴姓的一个污点吗？”

裴青衣闭了闭眼睛，再不肯多言当时情形，“所以后来的我昏昏沉沉，忘不掉仇恨，更生不起复仇的心思。”

“世族太强，强到让我心生退意，强到让我生不出一丁点儿拼命的念头。直至你说，洛阳城虽好，却未必适合我。”

“不怪你，这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筱柠心疼地拂掉裴青衣手上的瓷片，她此时终于明白为何苏修明不远千里也必须来苏州。

一点点地擦上药膏，包扎起来，快速分析起形势，“苏郎君说得不错，这两年的确是我们的机遇。”

“与你同样感受的，还有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不管过去多少年、蛰伏多少年，只要时机已到我定陪你重返洛阳。”

“拿回你最珍视的东西，更让整个洛阳城都看着，你我如何以商户之门第，夺回原本的尊敬。”

筱柠垂眸想着今日之事，以及左丘冷雁说过的那句话，心中有了决断。

“放心，我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仇恨我咽了整整五年，又何妨多来些时日。”

裴青衣收拾好情绪，将手上的伤口用袖摆遮掩住，“好了，我原本真是打算来此温书的。此时距离科考已不足三月，总得一击即中才好。”

筱柠被裴青衣打发走，眼含担忧地看着这书房，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这是他的仇、他的选择，他想报不想报，想用什么手段去做，她都无权干涉。

唯一能做的，便是站在他的身旁，看着他一步步做到想做的一切。

“娘子，张娘子给您送来了两份请帖，是十日后五月初一诗会的。有一张我已经送到了文娘子手中，这一张是裴郎君的，可郎君他……”

小橘手中捏着请帖，看着书房门口有些踌躇，“我一向有些怕他，要不这请帖娘子你转交吧。”

“也成，待他过明日心情好些我再给他，不过他也并非可怖之人，至少我觉得他更可悲一些。”筱柠接过请帖没再多说，转身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凌霄集啊，真是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