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那宾馆还是数年前盖起来的,原本就是公家的招待所,后来国企混改期间裁撤了这方面的单位,这建筑就被人盘了下来,几经修缮扩建,当作一家普通旅店在经营着。
按理说乡下的老人很少自行长途地走动,就算偶尔要到别的村子去走个亲戚,按农村的习惯,当然是由亲戚家照应着,基本上不可能没有子女陪同擅自跑出来住在旅店里。但一进门就发现这旅店里竟然住了颇多老人,有两个老头坐在大厅里下象棋,旁边另外围了一群老头观看。
二举叹道:
“真就开大会啊?”
瘟君没说话,要好房间,带吴夲上了二楼。虽然在一家没有电梯的旅店里住在二楼对吴夲并不方便,不过他要求瘟君不要占据一楼的房间。自然他们占一间,老人们就少一间可用。
瘟君横了他一眼:
“德性!”
结果瘟君这次采取的似乎是先礼后兵的战略,进了房间什么也没说,也没存心和吴夲拌嘴,甚至还给他沏了壶茶。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才从行李里拽出药包来,蹲在地下,朝他伸出手:
“手,给我看看!”
吴夲没理会他,自顾自地望着窗外。瘟君只好动手一根根地把他手指从扶手上掰下来。将受伤的手拉在眼前,使之摊平,本应该用酒精消毒再按部就班地包扎,可不知为何,竟然鬼使神差地先冲伤口吹了吹。他一边包,一边好像为了掩盖自己刚才的丢人举动似的,急急地说:
“师弟,你何必呢。陈老头死都死了,为了那两间破茅房,多说一个字都蚀本儿。”
吴夲还是没说话,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瘟君又道:
“这种事情,乡下一抓一大把,你难道不知道?一些老头老太太,平时里寂寞得要命,儿女又时常不在家,这时候有个小年轻热热闹闹地凑上来喊爸妈,就为了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送两个钱出去又怎样?反正住在乡下,吃住才花几个钱,就是都被人把钱骗光了也饿不死。说白了,这种事,老人舒坦,骗子也舒坦,最着急的不过是没便宜好占了的儿女……”
他话还没说完,吴夲终于搭腔了,十分缓慢而冰冷地问:
“你和骗子有共鸣,是吗?”
瘟君一下子抬起头来,双眼之中几乎能溅出火星,老实说,他不是什么太善良的人,若不是吴夲要掺和这件事,被他自己遇上了,肯定是掉头就走。他并不太愿意待在乡下,这个险些困住了他一生的地方。
可是吴夲好像偏偏一点也不能体察他的心意。他能用最沉重的人文关怀理解所有人,就是不能理解朝夕相处的师兄。
气得瘟君用力咬了一下下唇,匆匆给绷带打了个结,摔门出去了。
二举在旁左右为难——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两个人还真能吵起来,而且他师父一旦存心和人吵架,效率简直高极了,一句话就把瘟君气得夺门而出。
这样,左右踌躇了片刻之后,他还是追着瘟君去到走廊上了。毕竟在附属医院干了这么些天,护士的专业训练已经让他练就了一种本能,就是优先关怀看起来更紧急的人。
瘟君在走廊上,骤然把窗户给推开,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凉气。二举在旁边道:
“那个,我师父他肯定不是有意的……”
“有区别吗?”
瘟君在走廊上踱步,像个被关进紧闭室的囚犯那样团团打转。他又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口袋里了。早年,他曾是抽烟的,吴夲病后就戒了。此刻又极度渴望起烟草的气息,就下楼去找小卖部。二举跟在他身后,想说什么,又一次次欲言又止。
瘟君买到了一盒劣质香烟,用力地抽了一口,呼出一团烟圈,才道:
“妈的,真想回到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那会儿我还能随便揍他。”
二举哭笑不得,叹了一声。瘟君吸了一会儿烟,将烟屁股捻灭了随手一扔,道:
“走了,我去看看怎么个事儿。你回去。”
二举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屋子里一切照旧,吴夲还像雕塑似地端坐在桌子前面。无论多么艰难,他都绝不弯腰,除了跪在地上绝望地尝试给尸体急救的时候,除了朝跌倒的人伸手的时候。二举轻声道:
“师父,我回来了,瘟君他……”
吴夲冲他微微一笑,“二举回来啦,坐。颠簸一上午,你也累了,休息会儿吧。等陈辉回来了,让他带你吃农家菜去。”
“怎么说得好像我陪您上这儿来就为了参加农家乐啊。”
二举拉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准备用自己那三角猫功夫开始话疗。
“师父,您别生瘟君的气。呃,我的意思是说,您别生任何人的气。我听朱护士说了,您这病两年是一个危险期,这节骨眼儿上生太多气不好。”
“是吗?”吴夲失笑,“朱护士的话你也想都不想就信啊?真是个傻冒徒弟。朱护士是高中学历,被朱院长硬塞进医院来的,她能有什么职业水准?况且,就连中学,她也没能好好上,毕竟她只是朱家佣人的女儿,我看,朱院长之所以给她学上,不过是为了让她在学校里贴身照顾朱小姐而已,所以她成绩不好,高中只拿了个结业证书。你啊,下次找她问症,也留个心眼儿。”
“这样啊!”二举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诶不对啊师父,这不可能是她瞎掰的吧?总会有理由的。”
“以前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早在前年,这个旧的论断就被推翻了。疾病研究也是需要循序渐进的嘛。而且我的症状不典型,不能拿一般的研究结论往我身上套。”
“那就好,那就好……”
二举连连点头,但心里还是觉得隐隐有哪儿不对,不过此刻他的心情已经舒缓了很多,道:
“师父,这事儿,我看你也别心急,把那帮人赶走不就是了么?实在不行,我让我爹,上局里找找关系,一定把他们的老巢给捣毁!这帮人,都给赶走!”
吴夲静静地听着。他对二举的教育态度本来十分松弛,但这次却忍不住忽然道:
“然后呢?”
二举一愣,“什么然后?该抓起来的人抓起来,事情不就结了嘛。”
“你要是去问相关单位这种情况能不能管,十个里有八个会摇头,还有一个如果贪你的好处,可能会带着你冲进去耀武扬威一番,逞逞能耐,让你觉得这礼没白送,办成了事,特别有成就感。之后呢?你知道这种事情为何如此猖獗,就是它确实在钻法律的空子。你把这些人赶走了,他们不过就是换一个地方。正好,这个地方的人骗完了,肯定是要另找巢穴的嘛!到头来,什么事情都没有解决,什么人的忙也没帮上。只是把情况搅和得更乱了而已。”
“师父,你这想得也太多了,你是个人,又不是神仙,哪儿能这么面面俱到?他们占了咱家的宅子,咱们把坏人赶走就是了,他们再去了别的地方,又有别人来负责赶他们走。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儿,你就别操心啦。”
“是吗……”吴夲落寞地、喃喃地念叨着。
“这间药堂的屋顶,是茅草铺的。是我们的师父自己下河里去割茅草,一点点晒干了然后铺的。早年,我们住得比这还差,但我和师兄都住得舒坦(二举心道:这么破的地方,恐怕只有你舒坦)。”
“因为我们知道,这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们的房子,没有一根梁木、一根稻草、一块砖头是从不义中得来的。
“我们的师父陈义,早年是个下乡知青,恢复高考之后,一举考上了闽南医学院,就是现在的中医药大学,那会儿,大学全部就只有两栋楼,他刻苦学习了五年之后,又在学校里待了很长时间。
“当时学校里门阀派系林立,学中医的迷信中医中药,学西医的就知道用新的、激进的方法,不适合开刀的硬要开刀,结果病人死在手术台上,害了多少人命啊。是他四处奔波,陈情利害,奠定了学校中西医结合的方针。
“直到现在,咱们的大学还是照着这个教学路子走。因为他干了半辈子的赤脚大夫,他知道,只关心理念而不关心人,才是本末倒置。不管中药西药,只要能救人就行。你进校门的时候,应该能注意到那块石碑吧!上面写着‘兼收并蓄,人命关天’。就是当年我们师父写下的。”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