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吴教授忽然罹患重感冒。
“在那里面泡一会儿我还有命在吗?再说三红也一样,你怎么不骂三红?”
“等会儿才轮到她!”
二举赶忙道:
“这事儿你可别跟三红说,说了她又要急了。急也白急……”
瘟君哼了一声。须知今天早上,预备要收拾东西出发的时候,他才发现吴夲正在发烧,于是理所当然地劝他推迟行程,但昨晚他已经把村长来信的事情说出来了,此刻吴夲一副必须要赶回去守护他师父的宅子的拼命样子,瘟君肠子都悔青了。
于是熬了一剂汤药来要他喝。吴夲仔仔细细地闻了一下,感觉就是普通的桂枝汤,并没有动什么手脚,于是放心地喝了。要是他此刻还能正常思考,肯定会想到瘟君如果真心想帮他忙,不可能会开桂枝汤这种温平的药物。没想到阴险的瘟君把半片安眠药碾碎了加在里面,结果一睡又睡到第二天下午。
睡起来后恼怒异常,简直没法和他说话,说一句,挨一句呛。瘟君伺候了他五年,早就习惯了,只把来帮忙的二举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问:
“师父,瘟君他做错什么啦?”
吴夲在咳嗽的间隙里向他解释了老宅的事情。如前所述,二人的师父陈义是一位赤脚大夫,不过赤脚大夫是个笼统的说法,指的是乡镇里走街串巷地受请去瞧病,不在公立医院坐班的医生。这些医生,根据千年来的中医行当的习惯,多半还有一个自己开的诊所似的机构,陈义就在乡下开了一家“慈济堂”。那是个一进四间的屋子,是他们兄弟二人长大的地方。
“师弟,你多说一句就露馅儿了,你敢不敢告诉他,你这童年福地的房顶还是茅草苫的?”
“茅草苫的又怎样?”
瘟君退缩了,“不怎么样,你喜欢就好。”
之后,三人还是坐上了前往乡下的火车。选择火车只是因为这是一切交通方式里对吴夲最适宜的那个,二举忧心忡忡地道:
“没事吧,师父……”
火车里满是嘈杂的人声,大家高声谈论着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和未来的打算,夹杂着小孩的哭声。有的人大包小包,带着给乡下家人的礼物。车厢里的空气几乎是凝固的,尝一口这坚硬的空气,能够分辨出汗、尿、香烟、盒饭、方便面等等味道。
“没事,”吴夲安慰他,“没有比被你推着到附属医院去更艰辛。”
“谢谢你安慰我师父……”
火车要走一整夜。二举迷迷糊糊被巨大的噪音晃醒,睁眼一看,整个车厢已经陷入了沉睡,从巨大的车窗向外望去,可以看到茫茫荒芜的原野和辽阔的,缀满了星星的夜空。
二举去过很多地方旅行。他在巴黎住过五星级酒店,在伦敦住过五星级酒店,在曼谷住过五星级酒店,还叫了一个舞娘来房间,脱了衣服之后发现是男的,马上赶走了。在以上所有地方,他都没有想过还可以停下来,耐心地等到深夜,然后看看星星。
吴夲没睡。虽然瘟君已经睡着了,并且在睡梦中一手揽着他师弟,而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但吴夲只是睁着眼睛,凝望着窗外。二举本来以为他师父永远温和、理智、不急不躁,却在这个夜晚,从他的双眼之中看到了什么更加冷酷的东西,几乎是一种讥讽。但这讥讽,他不会用来打扰任何人,只在夜晚静静地奉送给天地。
二举小声问道:
“师父,你没睡啊?”
“睡不着。”吴夲用口型告诉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二举告诉了他喜姐和梦境两人的事情。
医疗改革之后,附属医院的院长由卫生局指派,现任的朱院长就是喜姐的公公。此人好大喜功,没当院长的时候家里就颇有些钱,买了一幢极其华丽的大宅院,据说是明朝时王爷居住的宅子。因此得了个外号叫“朱王爷”。
因为他的缘故,喜姐宁可自己默默忍耐痛楚,并且承受之后可能再也不能奔跑的后果,也不愿意住进医院去。不过白虎是专业的护士,有她照顾喜姐,这点伤势应该并无大碍。说到底,还是喜姐运气好,走进急诊病房就能刚好遇上吴夲。
可是,吴夲好像又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只是自己喃喃自语,道:
“我是看他们无论怎样总好过我这个乡下的穷大夫,这才……让他们带走的……”
“您是……说梦境那姑娘吗?”
“她的心地实在是太好了。”吴夲说,“我担心,如果在我身边养大,她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幸福。我恐怕她会奔波劳碌,孤苦一生的……我这才打定主意要把她送走。”
正说着,忽然头顶上挨了瘟君一个栗凿:
“困死了,睡觉!”
说着不由分说地把吴夲裹在毯子里,又囫囵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