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第八日,谢相知用半块上好的羊脂玉佩,从一个新来的、尚不懂玄武殿水有多深的小内侍那儿,换来了三壶烈如刀锋的“烧春”。
酒是好酒,入喉如烧红的铁线一路灼下去,烫得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却也暂时麻痹了那日夜不息、啃噬理智的焦灼与痛悔。谢相知喝得又急又凶,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浑然不觉。烛光在醉眼里涣散成迷离的光晕,偏殿方向似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咳,很轻,却像根针,精准地扎破了他被酒精浸泡得鼓胀的心防。
江不书在疼?还是……在因为他而难受?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酒意混合着连日来的憋闷、窥视不得的焦虑、还有心底那份扭曲的渴望,催生出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他要过去,立刻,马上。
轮椅在他手里成了醉汉的舞伴,歪歪扭扭地撞向那扇分隔主殿与偏殿的月洞门。门没锁死,被他蛮横地一撞,“哐当”一声开了条缝。谢相知喘着粗气,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昏黄的烛光从门内溢出,勾勒出一道静静立在门边阴影里的青色身影。
青衣,清瘦,背光而立,面容模糊。
谢相知混沌的大脑瞬间被几个关键词点亮:偏殿,门内,安静,清瘦……江不书!
他出来了?他站在这里?他在……等我认错?还是……肯给我一个靠近的机会?
狂喜、心酸、还有一股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迫切,轰然淹没了残存的理智。酒精彻底接管了思考。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破碎,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激动,“你……肯见我了?是不是……伤口还疼?” 他伸出手,胡乱地向前抓去,想要抓住那片青色的衣袖,仿佛抓住就能确认这不是幻觉。
那青色身影——正是今夜静极思动(或者说,算到玄武殿气机有异)前来察看的国师沉舟侧——微微一顿。他本在凝神感知殿内气息流转,未料醉鬼突袭,衣袖已被一只滚烫颤抖的手攥住。
谢相知触手一片冰凉滑腻的布料(上好的云纹青绸),与他想象中江不书衣料的质感截然不同,但此刻的脑子已无法处理这般细微的差异。他只觉得抓住了,便再不肯放手,反而用力一拽,想将人拉近,好看清他的脸,确认他的眼神。
“你别躲……让我看看……”他嘟囔着,另一只手也胡乱地攀上来,想要去碰触对方的脸颊或肩膀,动作急切又笨拙。
沉舟侧被拽得身形一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试图抽回衣袖,同时开口,声音清冷如常:“殿下,您认错人……”
话未说完。
谢相知因为用力拽扯,加上酒醉重心不稳,整个人从轮椅上向前猛扑。他看不清,也听不清,只凭着一股蛮劲和想要“确认”、“靠近”、“弥补”的混乱冲动,攥着对方衣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下拉,而另一只原本想去触碰脸颊的手,则因为身体的扑跌和角度的偏移,紧握成拳,裹挟着全身的重量和连日积压的所有愤懑、无力、恐慌,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
“砰!”
一记闷响,拳头狠狠砸在了沉舟侧的腹部!
“唔!” 沉舟侧猝不及防,清矍的身体骤然弓起,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他并非武人,这一拳又是谢相知情急(或者说酒疯)下的全力一击,力道着实不轻。腹内翻江倒海般的钝痛让他踉跄后退,撞上了身后的矮几,震得几上的药碗“哐啷”作响。
偏殿内,床榻上的江不书早已被门口的动静惊醒。他费力地侧过身,透过纱帐和昏黄的烛光,清晰地看到了门口发生的一切:谢相知醉醺醺地扑拽,国师被拉扯得身形不稳,然后是那毫无征兆、沉重的一拳,以及国师吃痛弓身、撞上矮几的狼狈。他甚至看到了沉舟侧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额角迸出的细密冷汗。
江不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尖微微陷入。他静静地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映着跳动的烛火和门口那荒诞的一幕。
谢相知一拳得手(?),自己也因为反作用力向后跌坐回轮椅,后背撞得生疼,酒醒了两分。他茫然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捂着腹部、脸色发白、眉头紧蹙的青衣人,那身显然不属于江不书的飘逸青衫,那张仙风道骨此刻却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熟悉脸庞……
“国……国师?!” 谢相知的舌头打了结,惊恐像冰水从头浇下,“怎么是你?!我……我不是……我以为你是江……” 他猛地扭头看向偏殿内,正对上纱帐后江不书平静望过来的目光。
江不书看到了。全看到了。看到他发酒疯,看到他拽人,看到他狠狠一拳打在国师肚子上。
谢相知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比殿外的月光还白。比被当场抓包更甚的羞耻、荒谬和闯下大祸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如雷鸣般逼近。
“又闹什么?!” 温景行人未至,怒喝先到。他今夜真是跟玄武殿杠上了,刚处理完北境加急军报,头疼欲裂,又闻此殿喧哗。当他大步踏入,看清眼前景象时,饶是帝王心性,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只见他那糟心弟弟瘫在轮椅里,面无人色,活像见了阎王;国师沉舟侧单手捂腹靠在矮几旁,脸色苍白,气息微乱,额角带汗,显然在强忍痛楚;偏殿床榻上,江不书半倚着,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眼神复杂。
温景行的目光迅速扫过沉舟侧明显不适的状态、矮几上晃动的药碗、以及弟弟那副天塌了的表情,再结合空气里浓郁的酒气和某种熟悉的、混合着暴力与尴尬的氛围……一股无名火“轰”地窜起,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