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元年的初雪化尽后,宫中难得有了几日晴暖。
这日处理完朝政,温景行忽生兴致,命人在御花园临水的“澄心榭”设了小宴,只邀谢相知一人,说是兄弟间小酌,不必拘礼。
谢相知接到口谕时,正半躺在玄武殿后院的暖阁里,头枕在江不书膝上,闭目养神。江不书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看,目光落在窗外新抽的柳芽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谢相知散落在他膝上的墨发。
“小酌?”谢相知听完秦川禀报,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那皇帝弟弟,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江不书指尖微顿,轻声道:“或许是陛下念及旧日情分。”
“旧日情分?”谢相知嗤笑,睁开眼,眸光幽深,“我与他之间,哪有什么纯粹的情分。不是算计,便是试探。”他坐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去瞧瞧他想玩什么把戏也好。”
他起身,走到衣架前,随手挑了件暗紫流云纹的常服换上,又拿起那把从不离身的“碎玉”匕首把玩了一下,最终却没带上,只插回鞘中,丢在案几上。转身时,见江不书正静静看着他,便走过去,俯身在他唇上偷了个吻,笑道:“在家乖乖等我,莫要乱跑。若是闷了,就让折枝推你去园子里转转,但别走远,仔细风大。”
江不书点了点头,目送他带着秦川离去,身影消失在廊外。暖阁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他低头,看着膝上那本许久未翻页的书,和方才被谢相知枕过、尚留余温的衣袍褶皱,眼神空茫了一瞬。
澄心榭临水而建,三面环窗,视野开阔。此刻夕阳西下,余晖将水面染成一片碎金,微风拂过,波光粼粼。榭内早已布置妥当,一张梨花木小圆桌,几样精致爽口的小菜,两壶酒,皆是宫中窖藏的陈年佳酿。
温景行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靛青色家常锦袍,玉簪束发,正负手站在窗前看景。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三哥来了。”
谢相知信步入内,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壶显然非同寻常的酒,嘴角微勾:“陛下好雅兴。”
“私下兄弟小聚,不必称陛下。”温景行示意他落座,自己也坐下,亲手执壶,为两人斟满酒杯。酒液澄澈,香气清冽。“这是窖藏了三十年的‘寒潭香’,还是当年父皇……赏赐的。一直没舍得喝,今日与三哥共品。”
谢相知端起酒杯,凑到鼻尖嗅了嗅,赞道:“果然好酒。”却不急着喝,抬眼看向温景行,“五弟今日邀我,不只是品酒吧?”
温景行笑了笑,也端起酒杯:“三哥多虑了。只是近来朝政繁杂,北境虽定,百废待兴,心中常觉烦闷。想起年少时,也曾与三哥月下对酌,畅谈无忌,颇为怀念。今日难得清闲,便想与三哥说说体己话。”说罢,举杯示意,自己先饮了半杯。
谢相知看着他将酒饮下,眼中光芒微闪,也举杯饮了一口。酒液入喉,先是清冽,随即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醇厚甘绵,确是难得的佳酿。
“体己话?”谢相知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五弟如今是天子,富有四海,还有什么烦闷,是这天下解决不了的?”
温景行摇头,又替两人满上,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天子……也不过是坐在更高处的囚徒罢了。三哥难道不知?每日面对那些奏章、那些朝臣、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纷争算计,有时真觉得,还不如当初在庆云殿……至少那时,心里只牵挂一人,目标也只有一个。”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有些落寞。
谢相知静静听着,又喝了一口酒,才慢悠悠道:“所以,你是在后悔坐上这个位置?”
“后悔?”温景行转回头,眼中神色复杂,“说不上后悔。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不得不走的路。”他顿了顿,看向谢相知,“就像三哥,为了护住晏公子,不也走了许多……非同寻常的路么?”
这话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理解。
谢相知笑了,那笑容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是啊,都是为了怀里那个人。只不过,你护的人,如今是万人之上的国师,而我护的人……”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还是那个被困在轮椅里、离了我便活不下去的质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尖锐的对比。
温景行眸光微沉,举杯道:“三哥何必妄自菲薄。晏公子能得三哥如此倾心相护,亦是他的福分。”
“福分?”谢相知嗤笑,与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是福是祸,谁又说得清。”他任由温景行再次将酒杯斟满,眼神在酒意熏染下,渐渐褪去平日的阴郁戒备,显出一种近乎迷离的锐利,“就像你,五弟,你说你现在能护住他了,可这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有多少人还记得他‘前国师’的身份,记得他曾被你从悔过塔里抢出来?你坐得越高,他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疼。”
温景行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泛白。他猛地抬眼看向谢相知,眼中翻涌着被触及逆鳞的怒意与痛色:“三哥!”
谢相知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又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怎么,我说错了?你以为坐上龙椅,就万事大吉了?告诉你,这宫里吃人的规矩,压死人的名声,从来不会因为谁当了皇帝就改变。你今日能为他废了后宫,明日那些言官就能用‘牝鸡司晨’、‘妖道祸国’的唾沫淹死他!你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吗?”
他的话越来越尖锐,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温景行最深处的不安。
温景行脸色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却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知道,谢相知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血淋淋的事实。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窒闷。
“那三哥呢?”温景行放下酒杯,声音嘶哑,眼中也染上了醉意和一种破罐破摔的戾气,“三哥将晏公子锁在玄武殿,寸步不离,难道就不是一种囚禁?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你给他的,是他想要的吗?还是……仅仅是你自己想要给的?”
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夕阳完全沉没,天色迅速暗下来,宫人早已悄然点起了灯烛。昏黄的光晕里,兄弟二人隔着杯盘狼藉的桌面对视,眼中都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有酒意,有旧怨,有对彼此的嫉妒与不解,更有对自身处境无能为力的愤怒。
“我想要给的?”谢相知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喑哑,“我想要给的,就是让他活着,好好地、只能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活着!这有什么不对?!”他也猛地灌下一杯酒,眼神愈发狂乱,“你懂什么?温景行!你至少还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至少还能给他名分、给他尊荣!我呢?我算什么?一个囚禁质子的疯子皇子?一个靠着阴谋诡计苟活的亲王?我连想让他出去晒晒太阳,都要担心会不会有人趁机对他不利!我连……”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他闭上眼,又灌下一杯酒,试图用烈酒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湿热。
温景行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阴郁乖张、此刻却难得露出脆弱一面的兄长,心中的怒气忽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是啊,他们看似走了不同的路,一个登上巅峰,一个困守一隅,可本质上,不都是被“在乎”二字,捆缚得动弹不得的可怜虫么?
“三哥……”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醉后的含糊,“我们都一样……都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