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最后几日,在忙碌与期盼中倏忽而过。
将军府上下张灯结彩,彻底换上了新颜。
大红的灯笼映着未融的残雪,将夜色也染上几分暖意。空气里始终浮动着食物香料和硫磺混合的、独属于年节的气息。
连带着苏婉柔也在这喜庆的氛围里,变得比往常活泼了些许。
虽然依旧是安静的时候居多,但她会站在廊下,看仆人们踩着梯子挂上崭新的桃符,眼里带着新奇,会对着厨房送来的做成各种吉祥形状的花馍,弯起眼睛细细打量,甚至在某日李澜带回几支含苞待放的金盏银台水仙时,她主动接了過去,笨拙却认真地寻了个天青釉的瓷盆,小心翼翼地养起来,每日都要看好几回。
李澜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
她脸上渐渐多了血色,那层挥之不去的,怯怯的郁气,似乎也被这满府的红光冲淡了许多。
看她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般,对寻常事物也投以专注的目光,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带回些小东西,有时是街头手艺人吹的糖人,有时是铺子里新出的、花样别致的剪纸,不值什么钱,却总能让她眼睛亮上好一会儿。
他依旧话不多,但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时间渐长。她依旧容易脸红,躲闪他视线的时候少了,偶尔,甚至会在他看过来时,抿唇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除夕这日,李澜晨起入宫朝贺,直到午后方归。
苏婉柔则由周嬷嬷和丫鬟们伺候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裳。是正红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袄裙,外罩白狐裘的斗篷,衬得她肤色如玉,难得有了几分新妇的明媚。只是那红色过于浓烈,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李澜回来时,便看见她站在内室中央,小脸微微皱着,低头摆弄着袖口,似乎对身上这身过于鲜艳的打扮有些无措。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像做错了事被撞见的孩子。
“将军……”她小声唤道,手指无意识地对在一起。
李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红衣似火,白裘如雪,乌发堆云,金钗微颤。平日她总穿些素淡颜色,此刻骤然换上正红,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艳。
冲淡了病气,显露出被长久掩盖的,少女应有的姝色。
只是那眉眼间的怯怯茫然,与这身张扬的打扮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反倒更惹人心怜。
“很好看。”他开口道,声音比平日温和些许,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因低头而微微歪斜的钗环。
苏婉柔因为他这句简短的肯定和稍显亲近的动作,脸颊微微发烫,心里那丝不自在却不见了。
她抬起眼,看向他。
他也换了新衣,是秋香色编赤金云纹的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气度沉凝,只是眉宇间因连日宫宴酬酢而带上的些许倦意,也被此刻室内的暖光柔和了棱角。
“宫里……一切可好?”她慢吞吞地问,试图找些话说。
“嗯,循例而已。”李澜应道,放下手,“晚些祭祖,你若累了,不必勉强。”
除夕祭祖是大事。
李澜父母早逝,家族凋零,但该有的仪式却不能废。祠堂设在府中东南角,平日少有人至。苏婉柔却摇了摇头:“我……应该去的。”她是李家的新妇,于情于理,都该在除夕夜,于祖先灵前上一炷香。
李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道:“外头冷,多穿些。”
祭祖的仪式简单庄重。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李澜拈香在前,身姿笔挺如松,神色肃穆。
苏婉柔跟在他身后半步,学着他的样子,恭敬上香,跪拜。檀香的气息沉静宁和,烛光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砖上,交叠,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