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入了府,至正厅叙话。
厅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李澜与苏侍郎说着些朝堂时事,边关防务,话不多,但句句在点,苏侍郎唯有附和聆听的份。嫡母王氏则拉着苏婉柔的手,问些“在将军府可还习惯?”“下人伺候得可周到?”之类的场面话,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李澜,带着些许试探。
苏婉柔低着头,慢吞吞地一一回答,声音细弱。
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她不懂,她如坐针毡,只盼着这难熬的时辰快些过去。
午膳设在后院花厅。依旧是分席而坐。
李澜被苏侍郎和苏家几位公子陪着在前厅用膳,苏婉柔则随着嫡母和姐妹们在花厅。
没了李澜在场,气氛似乎松动了些,却也变得更加微妙。
“三姐姐如今可是镇北将军夫人了,气色瞧着……倒是比在家时好了些?”二房的四小姐用帕子掩着唇,笑吟吟地开口,目光在苏婉柔依旧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
“将军府富贵,自然比家里将养得更精细些。”嫡出的五小姐接话,语气听着天真,话里的意味却耐人寻味,“只是三姐姐身子骨弱,将军军务繁忙,怕是不能时常在身边照料吧?”
苏婉柔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慢了半拍,才低声道:“将军……待我很好。府中诸事,也周到。”
“那便好,那便好。”嫡母王氏笑着打圆场,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婉柔碗里,“你如今是有依靠的人了,要好生保养,早日为将军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开枝散叶……苏婉柔似懂非懂,小脸微微发烫,低下头,胡乱应了一声,食不知味。
她能感觉到姐妹们交换的眼神,却不懂里面的含义,从前在家时也是这样,姐妹们嘴巴里总是说些她听不懂的话,那些似是而非的言外之意,她不明白也不懂。
这是娘胎里带的天生不足,她没有办法,只能被动地,迟缓地应对。
午膳后,按例女眷们会在内室说些体己话。王氏将苏婉柔带到从前居住的,如今已略显清冷的小院暖阁里,挥退了旁人。
阁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着苏妙儿,叹了口气:“婉柔,如今你已出嫁,有些话,为娘也不得不说与你听。”
苏婉柔垂手站着,安静地听着。
“李将军少年高位,手握重权,性子……听说也颇为冷硬。这门婚事,虽是圣上所赐,但你能得他收留,已是不易。”王氏语气郑重,“你要谨记,在将军府,安分守己,莫要生事,莫要贪求。将军让你如何,你便如何。他这样的人,能给你一处容身,保你衣食无忧,已是你的造化。至于其他……”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莫要强求,也莫要听信外人撺掇,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身子弱,脑子也慢,稳稳当当地,便是福气。”
这番话,与其说是关怀叮嘱,不如说是敲打与划清界限。苏家将她送出去,便希望她安安分分,不要惹麻烦,也不要指望能从李家得到什么额外的好处,更不要连累苏家。
苏婉柔难得听懂了,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她依旧低着头,细声应道:“女儿……知道了。”
王氏似乎满意她的乖顺,语气缓和了些:“你明白就好。时辰不早,去前厅吧,莫让将军久等。”
回到前厅时,李澜与苏侍郎的谈话似乎也已接近尾声。李澜神色依旧淡漠,见苏婉柔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虽然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微微湿润的眼角,比来时更苍白几分的脸色,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他蹙了下眉。
又稍坐片刻,李澜便起身告辞。苏侍郎自然挽留,但李澜去意已决,态度不容置喙。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苏婉柔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觉得身心俱疲,好累,好累。
嫡母的话,姐妹们的目光,还有父亲那客气而疏离的态度,这个家里并没有人想念她,期待她的回门……
下车时,苏婉柔神思不属,脚下踉踉跄跄一个不稳,身子一晃,差点跌倒。
两个小丫鬟还没反应的过来,旁边就及时伸过来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手臂有力,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苏婉柔愕然抬眼,对上李澜沉静的目光。他已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这边,就在她身侧。
“当心脚下。”他道,扶着她肩膀的手并未立刻收回,直到确认她站稳了,才缓缓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