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不是幻觉。
它由远及近,从模糊的背景噪音迅速膨胀为压倒性的、撕裂清晨寂静的狂暴声浪。不是民用车辆那种沉闷的嗡响,而是高功率推进器特有的、尖锐中带着沉重压迫感的嘶吼,伴随着重型装甲碾过碎石和废弃物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至少三辆,不,四辆。从不同方向,以战术合围的姿态,朝着落日大道这片废弃区域逼近。
联盟的“清扫”小队。
动作比沈清弦预估的最坏情况……还要快。
他最后的意识残片,像沉入冰海的碎片,在引擎轰鸣的震动和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尖锐刺痛中,被强行拽回了现实。
眼皮重若千钧,每一次试图睁开都牵扯着颅骨深处炸裂般的剧痛。嘴里浓重的铁锈味告诉他,刚才那场意识层面的狂暴对冲,对身体造成的负担是真实而沉重的。视野一片模糊的暗红,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愈发刺眼的晨曦,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他勉强聚焦的瞳孔。
耳鸣尖锐。
但他还是听到了。
听到了履带碾过坑洼路面的碾压声。
听到了能量武器充能时特有的、低频的嗡鸣。
听到了扩音器里传来,经过电子处理的、冰冷而不带丝毫情绪的宣告:
“目标区域已封锁。”
“重复:目标区域已封锁。”
“代号‘烬燃’,代号‘冷泉’,立即放弃抵抗,双手置于可见位置,走出建筑物。”
“你们有十秒时间。”
“十。”
“九。”
计数开始。
冰冷,机械,不容置疑。
像死神的倒计时。
沈清弦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那倒计时的声音。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透支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是医生的本能,或许是“共犯”的责任,或许是冰原深处那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里涌出的……某种超越理性的东西——强迫他动了起来。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沙发。
顾焰还躺在那里。
姿势和他昏迷前几乎一样,闭着眼,脸色却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润的玉色。眉心那点冰蓝色的印记,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微弱却清晰地闪烁着。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
平稳得……仿佛窗外那步步紧逼的死亡倒计时,与己无关。
悠长得……像沉浸在某个不愿醒来的、安宁的梦境里。
“八。”
“七。”
沈清弦的指尖死死抠进沙发坚硬的皮质里,试图撑起自己瘫软的身体。骨头像是被拆散后胡乱组装回去,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肌肉酸软无力。喉咙里涌上更多的血腥味,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停。
不能……让顾焰就这样被带走。
他挣扎着,用肘部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向顾焰,试图去推他,去唤醒他——
指尖触碰到顾焰手臂皮肤的瞬间。
一股清晰的、温热的、却又异常稳定的搏动感,顺着接触点,毫无阻碍地传了过来。
不是信息素的躁动,不是烬燃的灼热,也不是冷泉的冰凉。
而是一种……全新的、生机勃勃的、仿佛大地深处涌出的暖流般的生命力。
沈清弦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顾焰平静沉睡的脸。
成功了?
那场疯狂到极点的意识对冲和本源融合……真的……成功了?
不仅仅是“冷泉”印痕与“烬燃”本源的共生稳态……
而是……进化?
“六。”
“五。”
扩音器的倒数,像冰冷的锤子,一下下砸在沈清弦紧绷的神经上。
没有时间验证了。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自己从沙发边缘撑了起来,摇晃着站直身体。视野因为剧烈的动作和脑部供血不足而阵阵发黑,他扶住旁边翻倒的吧台,才勉强没有再次倒下。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依旧沉睡的顾焰。
面朝着咖啡馆那扇破败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正门。
门外,引擎的轰鸣已经近在咫尺,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清晰可闻。晨曦刺眼的光芒,被几道庞大的、棱角分明的黑影切割、阻挡,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更加浓重、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他能“感觉”到。
不止四辆装甲车。
至少有六名,不,八名全副武装的Alpha士兵,已经呈扇形散开,封锁了所有可能的出口。他们身上散发着经过严格训练和装备强化的、冰冷而充满攻击性的信息素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这间破败的咖啡馆缓缓收紧。
更远处,还有至少两股更加强大、更加隐晦、却也更加危险的气息——那是S级,至少是A+级的战斗人员或特殊能力者,作为此次行动的保险和最终执行者。
联盟……动真格了。
不是普通的收容小队。
是……“处决”规格。
沈清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看来,魏主席和他的委员会,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们从那份“疑似非自然共生”的报告里,嗅到了远超“失控Alpha”的……更危险的味道。
所以,不再需要“验收”,不再需要“评估”。
只需要……抹除。
干净,彻底,不留后患。
“四。”
“三。”
倒计时接近尾声。
沈清弦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而浑浊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也带来了窗外那越来越清晰的、能量武器蓄能的低频嗡鸣。
他没有回头再看顾焰。
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最后触碰了一下自己后颈的那个位置。
抑制贴早已不见。
那个新生的腺体节点,此刻传来的不再是灼痛或悸动。
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深邃,广阔,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庞大而陌生的……力量。
那力量不属于纯粹的冷泉。
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信息素类别。
它是……融合后的产物。
是冰原与荒原,在毁灭与新生的边缘,共同孕育出的全新的东西。
沈清弦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控制它。
但他缓缓地,放下了手。
冰蓝色的眼底,那片曾经碎裂又重组的冰原,此刻倒映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装甲阴影,和晨曦刺眼的光。
然后,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走向那扇破败的门。
走向门外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黎明。
“二。”
扩音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电子合成的催促意味。
沈清弦的手,搭在了门框上。
木质的门框粗糙冰冷,布满陈年的灰尘和裂缝。
他微微用力。
吱呀——
刺耳的摩擦声,在倒数计时的最后一秒,撕裂了凝固的空气。
门,向内滑开。
清晨清冽却充满硝烟味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门外,景象如同沈清弦所“感觉”到的一样。
四辆涂着联盟深灰色哑光涂装、棱角分明、顶部配备着多管能量炮和探测阵列的重型装甲运兵车,呈半圆形堵死了街道。车体侧面印着醒目的“Ω”标记——联盟特殊事件处理部队。
至少八名身着全覆盖式黑色作战服、手持制式脉冲步枪的士兵,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散开,枪口稳稳对准了咖啡馆门口。他们的头盔面罩反射着冰冷的晨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种经过严格训练的、毫无波动的杀意,透过信息素场弥漫开来。
更远处,街道两侧废弃建筑的阴影里,隐约还能看到更多的人影在晃动,封锁着侧翼和后路。
而在正前方,一辆装甲车的车顶上,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沈清弦认识——魏主席,联盟医疗委员会的最高负责人。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深灰色制服,只是外面罩了件厚重的防弹风衣,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苍老却异常锐利的眼睛,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平静地注视着从门内走出的沈清弦。
而右边那个……
沈清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异常高大的男人,同样穿着黑色的特制作战服,但与周围士兵的制式装备不同,他的服装线条更加流畅,材质似乎也更为特殊,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凿般的面孔,眼神冷冽如冰原上的寒风,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信息素场——强大、内敛、却充满了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S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