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背脊依旧挺直,但某种支撑着他的东西,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无声地抽走了。
“你早就知道了。”魏主席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份报告,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和结论,看着它们将自己过去一周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计算、所有在深夜实验室里做出的危险决定,全都钉死在“违规”和“高危”的十字架上。
“镜像增生……共生前兆……”魏主席轻轻叹了口气,“沈医生,你是顶尖的专家,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继续下去,你会被他的烬燃反向标记,你的冷泉会被污染,你的神经系统会和他的绑死。到最后,你救不了他,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清弦抬起眼。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深处,那点破碎的冰蓝色,却奇异地点燃了一簇……微弱却顽固的火。
“所以呢?”他问,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因为风险高,就放弃?”
“这不是放弃,是止损!”魏主席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联盟最宝贵的特殊医疗资源!你的冷泉可以救多少人?为了一个顾焰,赌上你自己,值得吗?!”
值得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子弹,射入寂静。
沈清弦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后颈。
隔着西装布料,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个微小的凸起,此刻正传来清晰的、温热的悸动。
像荒原深处,那颗被他亲手浇灌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时,传来的……心跳。
他想起昨天,刻录完成后,顾焰握着他手腕时,掌心滚烫的温度。
想起更早之前,在生活辅助区的昏暗灯光下,顾焰触碰屏幕时,那个孩子气的、孤独的动作。
想起每一次治疗,顾焰闭着眼忍受痛苦时,微微颤抖的睫毛。
想起冰原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和掌心那簇金色的火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观察室。
顾焰已经被安保人员强行按回椅子上,但他依旧死死盯着这边,眼睛赤红,嘴唇因为用力而咬出了血痕。
他在用眼神说:跑。别管我。
沈清弦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向魏主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那簇微弱的火,慢慢地、坚定地,燃烧成了某种不容动摇的……决心。
“魏主席,”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您刚才说,我是联盟宝贵的资源。”
“是的。”
“那顾焰呢?”沈清弦问,“二十三岁,S级天赋,两届《星域》世界冠军,商业价值保守估计超过九位数。他是不是资源?”
魏主席愣住了。
“他当然是,但——”
“但他的资源属性,和我的不同。”沈清弦打断他,“我是‘可再生’资源。只要腺体还在,只要技术还在,冷泉可以培养,疗法可以传承。”
“但顾焰的天赋,是‘不可再生’的。”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烬燃的暴走,是诅咒,但也是他一切天赋的源泉。彻底收容他,等于是把一件可能被修复的、价值连城的艺术品,直接扔进粉碎机。”
“而我提出的治疗方案,是目前唯一有可能‘修复’他的方法。风险高,没错。可能失败,没错。甚至可能把我自己搭进去,也没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但请问,在座的各位,谁能提出第二个方案?”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对吧?”沈清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因为过去三年,联盟把所有常规的、安全的方案都试遍了。结果呢?顾焰的情况越来越糟,直到我接手。”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中央。
“所以,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不是‘该不该冒险’,而是——”
“我们是否愿意,为了挽救一个不可再生的、顶级的竞技资源,付出一个可再生资源的……部分代价。”
他转过身,面向魏主席,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恳求,是某种更正式、更沉重的……宣战。
“我,沈清弦,自愿承担本次治疗的全部风险。包括但不限于:信息素污染、神经绑定、乃至共生深化可能造成的一切生理及心理后果。”
“我要求,联盟给予顾焰选手,也给予我,最后一次机会。”
“三十天。”
“如果三十天后,顾焰的信息素稳定性无法维持在安全阈值以上超过二十小时,如果他的竞技状态无法通过战队内部考核,如果我的腺体增生出现任何恶化迹象——”
他直起身,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会议室凝固的空气。
“那么,我将自愿签署永久保密协议,退出联盟医疗体系,并接受对顾焰的一切收容处置。”
“绝无异议。”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只剩下呼吸声。
魏主席盯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愤怒、不解,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钦佩。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沈清弦,你疯了。”
沈清弦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站着,像一座刚刚经历过雪崩、却依然不肯倒塌的雪山。
而观察室里,顾焰停止了挣扎。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东西,正从心脏最深处,疯狂地涌上来。
他想嘶吼。
想砸碎一切。
想把沈清弦从那间会议室里拖出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他动不了。
抑制环锁死了他的信息素,手铐锁死了他的行动。
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沈清弦用那种平静到残酷的语气,把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存在、自己的一切,押上赌桌。
只为换他一个……机会。
泪水,毫无征兆地,砸在了手铐冰凉的金属上。
一滴、两滴。
在银色的表面上,晕开两小片温热的、咸涩的湿痕。
像荒原上,终于落下的。
第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