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这应该出现在标记或被标记的过程中。
而他和顾焰之间,没有任何形式的标记。
只有治疗。
纯粹的、专业的、单向的治疗。
可他的身体,似乎不这么认为。
他的身体,在顾焰持续的信息素浸润下,正在自发地……改变。构建一个新的、微小的接收节点,专门用来“聆听”烬燃的频率。
沈清弦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冷静。
但某种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他重新系好纽扣,整理好衣领,确保一切如常。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
他需要重新评估。
评估治疗方案,评估风险,也评估……他自己。
下午两点,训练区三号模拟室。
这是专门为顾焰改造的低强度训练区,所有设备都做了安全加固,信息素过滤系统全天候运行。周明和两个助理教练站在观察窗外,神情紧张。
模拟室内,顾焰戴着头盔,坐在特制的驾驶舱里。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星域》训练模式的界面。不是团队竞技,不是天梯对战,只是最基础的移动、瞄准、技能释放练习。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他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移动,动作依旧精准,但速度明显比巅峰时期慢了30%以上。屏幕上,代表反应速度的曲线在及格线上方艰难地起伏。
“心率142,信息素水平稳定在安全阈值内。”助理教练汇报。
周明点了点头,表情复杂。
能看到顾焰重新坐进模拟舱,已经是奇迹。但那个曾经以闪电般操作和毁灭性压制力统治赛场的“战神”,如今连最基础的训练都显得吃力。
这不是技术问题。
是神经问题。
烬燃的长期暴走,对他的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反应速度、手眼协调、瞬时决策……所有这些顶尖选手赖以生存的能力,都被那场“内部的火灾”烧得千疮百孔。
屏幕上,一个简单的移动靶出现。
顾焰移动准星,扣下扳机。
命中。
但延迟了0.3秒。
如果是正式比赛,这0.3秒足以让他死三次。
顾焰没有停下,继续下一个目标。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紧如刀锋,眼神里是熟悉的专注,但深处,藏着一丝竭力压抑的……焦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退化。
也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全球冠军赛的报名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初。如果在那之前,他不能恢复到足以通过战队内部考核的水平,不仅会失去参赛资格,甚至可能……
失去留在雷霆的资格。
一个无法控制自己、也无法为战队赢得荣誉的S级Alpha,对联盟来说,只是昂贵的负资产。
又一枪,延迟0.4秒。
顾焰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但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开始在神经末梢蠢蠢欲动。不是暴发,只是一种警告——你的极限,就在这里。
就在这时,观察窗的指示灯亮了。
门滑开,沈清弦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白大褂,而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他没有看周明他们,直接走到观察窗前,目光落在模拟舱里的顾焰身上。
“让他停下。”沈清弦说,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按下通讯键:“顾焰,先休息一下。”
模拟舱内,顾焰的动作顿住了。
他摘下头盔,转过头,隔着玻璃,看到了沈清弦。
汗水浸湿了他的黑发,一缕贴在额前。他的眼神里有未褪去的焦躁,但在看到沈清弦的瞬间,那焦躁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他推开舱门,走了出来。
“沈医生。”他的声音有些喘,“你怎么来了?”
“观察适应性训练,是治疗的一部分。”沈清弦的语气公事公办,“数据我看到了。反应速度平均延迟0.35秒,手部微颤指数超标,信息素水平有上升趋势。”
他每说一句,顾焰的脸色就沉一分。
“所以呢?”顾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刺,“你想说,我没救了?”
“我想说,”沈清弦抬起眼,直视着他,“你在用错误的方式训练。”
顾焰愣住了。
“错误的方式?”
“烬燃暴发期间,你的神经系统长期处于过载状态,部分神经通路受损,建立了错误的应激反射。”沈清弦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刚才的训练录像,指着顾焰手部动作的特写,“你看这里。每次瞄准时,你的小指和无名指会不自觉地绷紧,这不是操作习惯,是神经损伤导致的代偿性紧张。它拖慢了你的整体反应速度,也加剧了信息素的不稳定。”
顾焰盯着屏幕,沉默了。
他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
“你需要重建正确的神经肌肉连接。”沈清弦调出一个新的训练程序界面,“不是高强度对抗,是精细控制。从最基础的手指独立运动开始,重新训练你的大脑和身体对话。”
他将平板递给顾焰。
屏幕上是一个简单的界面:十个光点,对应十根手指。要求依次点亮,速度由慢到快,但必须绝对精准,不能有任何一个光点提前或延迟亮起。
看起来简单到可笑。
但顾焰知道,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比打一场天梯赛更难。
“……这要练多久?”他问,声音低了下去。
“直到你的手指不再颤抖,直到你的神经不再‘害怕’。”沈清弦收回平板,“每天两小时,分四次进行。我会远程监控你的生理数据。一旦信息素水平超过安全阈值,立刻停止。”
顾焰看着那个简单的界面,又看向沈清弦平静无波的脸。
“你为什么……”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要做这些?”
沈清弦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治疗,是医生的职责。”顾焰说,声音很轻,“但训练方案……这已经超出治疗范围了。”
沈清弦沉默了几秒。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淡的轮廓。
“顾焰”他说,“我接手的,不是一个‘病人’,是一个‘选手’。我的目标,不是让你‘活着’,是让你‘回到赛场’。这两者需要的干预,完全不同。”
他抬起眼,看向顾焰。
“如果你只是想‘活着’,我们现在就可以停止治疗,申请永久收容。你会很安全,联盟也会很放心。”
顾焰的呼吸屏住了。
“但如果你想回到赛场,”沈清弦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你就必须接受我的全部方案。包括治疗,包括训练,包括一切你从未想过要面对的……重建过程。”
“选择权在你。”
说完,他将平板放在控制台上,转身走向门口。
手触到门把时,身后传来顾焰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我选后者。”
沈清弦的脚步没有停。
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推门离开。
走廊里,他的指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灼热的“回声”。
以及后颈那个微小凸起,传来的、细微而持续的悸动。
像荒原深处,第一颗种子,在冰层下,悄然发芽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