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神萩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碾磨出来: “晰州……大半百姓已入叛军。臣……无法分辨……谁是民,谁是贼。”他喘息着,积蓄着说话的力气:“对敌仁慈……便是对己残忍……万一漏掉了一个反贼,就有可能导致将士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臣,只能选择……己方将士的性命。”
所以,焚城是真,生灵涂炭也是真。但那是在辨认敌友已不可能的情况下,为了保住更多忠诚士兵的生命,不得不做出的、最残酷的抉择。
毕竟不是敌死,就是己亡。
柳拂烟立刻接上,将血书的逻辑也理顺:“小女虽不明前事,但是以常理推断,既然平叛的大军能去到晰州,那就说明烈王已在晰州根深蒂固了,那么当地百姓选择了追随烈王,也不足为奇。而李一勇之所以诬陷纪将军,现在看来恐怕不止是因为加官进爵的美梦破碎,说不定他自己也有家人死在了晰州的那场大火之中,包括晰州现在的那些幸存者们,恐怕与李一勇也都是差不多的状况。如此看来,那封百人血书虽然看起来骇人,但也变得合理了。”
万凛那边也接着求情:“陛下,纪将军打仗一向爱护百姓,如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将无辜百姓卷入其中,这是有口皆碑的事情,做不得假的!如此看来,纪将军处理晰州的手段虽然有些过激了,但这也是万不得已的啊!”
安帝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是啊!反正那些叛民们就算不死在大火之中,被抓起来也是要诛九族的,从结果上来说,倒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纪将军自然是无权诛九族的。并且为了早日让陛下安心,他只能昼夜兼程地赶回京城献捷。以至于给自己留下了仇人和祸端,落到了今日的地步……”柳拂烟叹道:“翟大人不在军中,当日之事必然也无从得知,这才给了这帮刁民钻空子的机会!只是不管怎么说,我想大家现在应该都没有异议了--纪将军确实是被冤枉的,他并没有参与谋反!”
翟纬然没想到柳拂烟竟然为自己说了句话,惊讶地看了柳拂烟一眼,赶忙就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了,跪下请罪道:“微臣糊涂!一时不查酿成大祸,竟险些使忠良枉死!请陛下治罪!”
安帝本来就没有打算重罚翟纬然,毕竟安帝自己也并不在乎翟纬然的手中有多少冤假错案,只要不影响他的统治,那么翟纬然身为能给他找乐子的人,安帝自然是会护他一下的。只是这次的苦主是纪神萩这个大将军,不好好处理的话,恐怕会引起军中的哗变与混乱。
不过好在……
于是安帝也顺着柳拂烟的台阶下来了,“断案却不仔细查明,险些令我九韫损失一员得力大将!平白让纪将军蒙受这般苦楚!这次要是不给你点教训,以后你还得弄出什么乱子来!”
说完,安帝又转向了纪神萩,摆出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纪爱卿真乃我九韫国的忠臣良将!这次你受苦了,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不过朕想着,交代也不急在这一时,还是让纪爱卿先行养伤更为要紧。这样吧……”安帝的目光在柳拂烟和纪神萩之间逡巡片刻,一个念头忽然升起。他需要安抚纪神萩,又觉得这女子虽然说起话来没有什么规矩,但是论长相倒是数一数二的,而且容貌清丽,还恰好不是自己喜欢的妖媚之相。既然她一心向着纪神萩,不如就让自己来做个顺水人情吧!
“此女机敏过人,容貌无双,且又是一心向着爱卿。朕想着,不如就先给你们赐婚,让此女好好照顾爱卿疗伤。待爱卿伤愈之后,由朕做主,给你们主持大婚仪式!爱卿以为如何?”
一直如同雕塑般的纪神萩,听闻此言也忍不住惊讶地抬头!
他看向柳拂烟,深灰色的眼瞳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可他却意外地发现柳拂烟并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更没有开心,也没有看他。
安帝见状又赶忙补充道:“纪爱卿也知道,察查这种案子都是要抄家的。不过既然爱卿是清白的,将军府之物朕定当是原样奉还!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还望爱卿谅解。朕一定会给爱卿补偿的,还请爱卿就先回去疗伤吧!”
安帝一向残暴,说一不二,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算是很给纪神萩面子了。纪神萩再次看了柳拂烟一眼,发现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突然被赐婚的人不是她自己一样。纪神萩低头--他比谁都清楚,安帝的软话背后,是不容抗拒的意志。
“……臣,”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谢陛下天恩。”
柳拂烟依旧平静。她已经达成了救人的目的,至于这梦里附赠的婚姻,她全然没放在心上。
可她不知道,她那置身事外的淡漠,比激烈的反对,更深地刺入了纪神萩的心。
对于柳拂烟来说,她最大的目的就是要救出纪神萩。所以她可以帮翟纬然说句话以免这件事的战线拖得太长,也可以毫无芥蒂地接受安帝的赐婚--虽然她并不明白安帝要补偿纪神萩为什么却要她去以身相许。
不过不重要,纪神萩和翟纬然的恩怨可以等纪神萩伤愈之后让他自己去处理。至于赐婚……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这个梦会持续到那个时候。
安帝见纪神萩答应了,语气更加柔和,“爱卿快回去养伤吧!朕这就下旨将爱卿的忠心昭告天下!这次的事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一场生死大劫,最终以一场突如其来的、双方都未曾预料的赐婚,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