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博所留下的那些血书,被一些学子拿着告上了府衙,却被府衙降罪……杖毙而亡。”
那些学子不信樊州县衙,故而拿着那威胁到朝堂安危的血书直接越权上告了府衙,自然是死路一条。
江南本就距离珲都山高路远的,一府官员便称得上是土皇帝,掌一方生死。
且不论这血书是否有人信有人愿意去查,单论这越权一事,便足够这些学子吃一顿苦头。
但有了这血书,苦头可就更大了些。
杖毙而亡。
叶月兮听着,不住瞪大了眼睛,耳边楚风玉絮絮叨叨讲述经过的声音好似变成了一阵嗡鸣,令她什么也听不真切。
本也知道那血书定然不会全部收回,樊州县衙尽管封锁了消息,但还是有人冒死闯了上去。
哪怕撞一个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
但,为了这科举舞弊之事,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叶月兮不忍再看还要有多少鲜血扑死在这高耸山峰上。
每死一个人,便是平阳丧失的一个固国之才,便是一个家的支离破碎。
“死了多少人。”耳边的嗡鸣平息下来,叶月兮平复了情绪问道。
楚风玉答:“七人……”
七人,但这似乎只是开始。
难以想象府衙此番恶行一出,又会有多少学子前仆后继地再往上告,县衙不行便府衙,府衙不行便去旁郡。
一次不成便百次,百次不成便千次。
世间或总有麻木冷漠之人,但孤勇热血之人更多。
“尸首呢?如何处置的?”
“扔到了荒山中的乱葬岗内。”楚风玉声音阴沉下去:“府衙的人给定的罪是聚众闹事、诽谤朝廷命官、冲击官府,按律当诛。被呈递上去的血书也当着百姓的面焚毁了。”
吕文博自己燃起的这把火,还未烧出真相却被反扑灼伤。
“知府说,此等大逆不道,蛊惑人心之物,不当留存于世。”
焚烧血书,与其说是销毁证据,不如说是一种威慑——一种毫不掩饰的、用火焰和死亡宣告的强权姿态:凡质疑此金榜,凡指摘此不公者,皆为此下场。
吕文博的血,未能惊醒装睡的人,反而引来了更彻底的清洗。那血书上“苍天负我”的嘶吼,在官府的火焰里,似乎真的成了一句无人聆听的呓语。
叶月兮冷声道:“如今便是难以明了,这知府究竟是那公子的人,还是单纯地害怕此事引来杀身之祸。”
若是单纯怕死倒也还好,怕就怕,知府也是他们的人。
“若知府与他们同流合污,那你想要回珲都,恐是难上加难。”叶月兮抬眼看着楚风玉。
他的身份已然暴露于江宁和樊州,此番又这般大张旗鼓地保下了吕文博的尸身,恐是行迹早已暴露于珲都那群人眼里。
楚风玉无奈地摇头笑着:“或是有些难,但却不是必然回不去。”他大方坦白道:“这些事情我本可以假装看不见的,但我却是需要一个回珲都的契机,这些便是我能回到珲都的踏板。没有江宁和樊州的这些事,我或许还真不太可能这么早能回去。”
“尽管令人有些不耻,但这便是我插手的真相。”
叶月兮静静听着,神情没有丝毫波动。楚风玉的坦白,并未让她感到意外或鄙夷。
这世道,谁人行事不是带着几分算计、几分不得已?纯粹的善意与侠义,在这泥潭里活不过三更。
况且就连叶月兮自己,也是存着别样的心思接近楚风玉的,江宁贪污一事她也是将其做过踏板的。
故而她并不能评判什么好坏。
“利用也好,踏板也罢,”她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至少你做了。比起那些明知不公却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之人,已算难得。”
楚风玉看着她,心神一动,带这些怔愣,眼睛却一直看着叶月兮,试图从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分辨出真实的想法,却只看到一片沉静,问得颇有些小心翼翼:“你不觉得……我太过功利?”
“功利?”叶月兮轻轻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樊州城灰蒙蒙的天空,“若无功利之心,无自保之能,无翻云覆雨之志,你凭什么去撼动那盘根错节的势力?凭一腔热血吗?”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楚风玉脸上,“吕文博有热血,那些学子有热血,如今他们何在?”
“所以,”叶月兮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你无需向我解释你的‘动机’。我只看你做了什么,以及,接下来要做什么。”
闻言,楚风玉长叹一口气,似乎真的像卸了一块大石一般,颇有些如释重负,似乎真怕在叶月兮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道:“接下来轮不到我落子的时候了,得且看对方落子何方。或许,再来一场刺杀也不为过。我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将那七人的尸首收回来安顿好。”
“远远不够。”叶月兮开口道:“科举一事本就是这些书生学子的逆鳞,不可触及。如今吕文博将其捅破,只会让这些学子更加恼怒,他们会不顾一切地想要朝廷还他们一个公道,但这不过飞蛾扑火。”
“我们要做的,还要制止更多的学子将鲜血铺洒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上。若是运用得当,或许日后还能成为你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