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楚风玉先一步拉了拉叶月兮的衣摆,在她耳畔轻声道:“先走。吕文博的尸首我会打点好。”
叶月兮未动。
最后还是楼心月揽着她这才将人带回了不尽春。
楚风玉将叶月兮手中那张染了血看不真切的纸张递了出去,而他原本拿着的那张倒是被藏了起来。
不尽春内,站在那窗户前看着吕文博的尸首被抬走,一盆盆的清水洗刷着那染血的桥面。
污血顺着桥流入江中,将那江染上了一丝血气。
可这江水不会停歇,那血气用不了多久便在江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楚风玉将那纸张拍在了桌案上,拧眉看着。
这上面鲜红的字都是吕文博用鲜血所书,他写下这些的时候,便已经抱着必死的心了。
但昨日在不尽春中,吕文博喝得烂醉,那这些数量磅礴、几乎飞遍了整个樊州的纸张,又是何时书写下的。
在每个日日夜夜间。
一次次地剖开自己的痛楚,以鲜血染笔,写下了这句句状告。
楼心月看着,叹息出声:“他昨日还同我们在一起,今日却……”
楚风玉没应声。
昨日的吕文博承认了刺杀齐状元一举,那今日的自刎于状元桥,是要告诉他什么吗?
“齐家状元一事,你无动于衷,吕文博是想用自己的命,逼你去查。”叶月兮看着窗外出言道。
她转过身来看着楚风玉,“用自己的死,逼你去看清朝堂的腐败,让你牵扯入其中,替天下学子讨个公道。”
船宴之时,吕文博便有意无意地带着楚风玉往科举舞弊一事想去,当时的楚风玉也的确朝着这边想过。
甚至也想过科举之事与江宁贪污是否是同一人所为。
但当时的楚风玉并未选择说出自己的猜想。
他不愿暴露自己究竟深挖到了哪一步,这无疑是将自己放在明面上招人宰割。
但楚风玉却未曾想到,吕文博为此不惜自刎。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她道:“那你呢?可愿为这天下学子,寻一份公道?”
为天下学子寻一份公道,谈何容易。
楚风玉并未立即答叶月兮,他垂眸,目光定在了那血书之上。
世间有多少如吕文博这样的学子被顶替答卷,又有多少学子因为这份不公葬送性命。
可蜉蝣撼树,当真可行吗?
但这参天大树,便真的难以撼动吗?
楚风玉的手指缓缓抚过血书上的字迹,暗红的笔墨,仿若吕文博最后的气息还萦绕在纸上,一字一句,皆是滚烫。
叶月兮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或许在这之前,所说的铲除朝堂奸佞是一腔热血的豪迈宣言,但今日过后,这浓墨的鲜血会刻近人内心的深处。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
这世间有人甘愿为了公正殒命。
“公道……”楚风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像是许久未曾言语,“这份公道背后所面临的是什么,你可知?”
这话在问叶月兮,也似乎在问他自己。
“面临着看不见、摸不着的庞然大物,甚至于会掀翻珲都长久以往平静的表面。或许你会因为这份公平步入吕文博的后尘,甚至于比他更加粉身碎骨。”叶月兮替他答道。
“即便如此,你还要问我‘可愿’?”楚风玉抬眼,直视着她。
“问。”叶月兮点头,“但,当那账簿送入珲都的时候,你不就已经做好了面临这一切的准备了吗。”
是啊,在那账簿入珲都的时候,答案早已在楚风玉心中浮现,在放杨珃伦回去的时候,他便已然做好准备。
“我不信你是一个甘愿蒙眼之人。吕文博选择在那自刎,便是将他寻不着的公道、咽不下的屈辱,尽数托付给你。他赌你看得见,也赌你……不敢忘。”
窗外的樊州依旧恢复以往的热闹,人声络绎不绝,仿若并未被吕文博的死影响到。他们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
樊州的学子那么多,死一个对他们而言无足轻重。
但对于楚风玉不同,那是吕文博以命搏来的。
“这血书,”楚风玉将它拿起,看着上面的一字一句,都是定罪之言,“便是诉状。”
他将血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蜉蝣撼树,固然愚且微。
但生如蜉蝣,命犹浮尘,确依然有举烛燃天之能。
叶月兮露出笑来,不再似以往那般不达眼底,这一笑,是真心实意的。
或许是庆幸没有选错人,又或许是替吕文博感到开心。
她看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楼心月问道:“不知楼姑娘可知吕文博住在哪?我想去看看,说不定会有更多收获。”
楼心月被叶月兮这么一喊,回过神来,她看向叶月兮道:“我和他并不相熟,不过我可以去打听打听,你们且等等。”
言罢楼心月便开门离开。
屋内徒留叶月兮和楚风玉两人。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问道:“你打算何时回珲都?”
楚风玉倒是没想到叶月兮会问自己这个,他顿了一下,却是想到什么一般,笑了。
“怎么,姑娘想好要成为‘自己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