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扔下手中的那鲜血直流的长剑,抬头朝着身后那座青山之上看去。
如此手笔,理应不是他。
自己身家性命还在旁人手里,除非他的下属是当真不想要他活了,否则断然不会做出这般事来。
脚旁的玄猫亲昵地蹭着叶月兮的腿,盼着她早些离开这个充满血腥气息的地方。
叶月兮拿出了怀中藏着的账簿,目光遥遥看向江宁城中的方向。如今局面扑朔迷离,城中恐早已乱作一团了……
树枝上一片树叶落下,晃悠悠地落到了山间洼坑之中,惊扰了其间静默的一汪水。
叶月兮踏水而去。
山脚西面不远处,一声清脆的哨声打破了林中的宁静,下一瞬,马鸣回应。
通体雪白的马儿自林中飞驰而来,来到叶月兮身旁时低头亲昵地蹭着她。
叶月兮带着玄猫翻身上马,直朝西边而去。
江宁城西十里地外有一间客栈,其间所住的都是各方赶路之人,在此休整。叶月兮早已在此备好了衣裳和路引。
二楼的雅间之内,叶月兮早已换好了衣裳。
一袭淡雅青衣,柳眉斜飞入鬓,凤眼低垂敛目,那睫毛密如鸦羽,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阴翳,点缀半点朱红的唇噙着一抹笑,如冬日里化雪的那抹暖阳。
叶月兮顺着怀中狸奴的毛发,身前窗户大开,顺着那林子而来的清风拂在面上,将这日昳时分的闷热驱散了几分。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自今日辰间至此,叶月兮还一食未进。
她抱着狸奴下了楼。如今这个时候,楼下坐着的几乎都是饮茶落脚之人,唯叶月兮点了些吃食,慢条斯理地吃着。
身旁人所说之话却是引起了叶月兮的注意。
“江宁今日是怎么回事?取货之人一直不出来,江宁城门还半合起来,看着成了个只进不出的状态,害得我今日只能将东西原样带回去。”
另一人答道:“我卯时还出得,后面先要回去取东西,才到门口就听见城内乱哄哄的,那些官衙是给进,但就是不给出,我心想着怕是出了什么事,便也没进去。”
三人同行,听着那两人絮絮叨叨的,余下那人便有些不可思议地道:“你昨个夜里没看见吗?那李府火光蹿了得有十尺高!李府住着何等人也?主簿啊!如今县令已死,自是主簿当家,看这阵仗,那火怕是故意而为之的吧。”
有人反驳道:“瞎说,主簿一小小官职,能当什么家,再不济朝廷也得从旁拉一个人来当县令,哪轮得到一个主簿当家做主。”
几人争执着,叶月兮口中的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她垂眸听着,捋了捋近日发生的一切。
原先竹林中那人一直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杀了县令,可那天晚上的叶月兮根本还未来得及动手。
叶月兮探过县衙,但江宁县令并不住在县衙之内,反而在城中有一个自己的宅子,只是这宅子并未有扁提名,不过单单矗立在那便也能看出其财力雄厚。
而朝廷的赈灾粮及其赈灾款是在夜里到的江宁,去的却并非县衙,而是兀自驶入了县令私宅之中。
也就是那天夜里,叶月兮知晓了一件事。
江宁县令及工部侍郎贪污工款,克扣赈灾粮,甚至其后还有幕后指使之人。
或许是雨下得太急,令叶月兮有些恍神,只能听见两人口口声声的账簿、公子,自两人言语之中便可判断,这公子乃是珲都城内权势滔天的大人物,而这账簿便是布满百姓鲜血的罪证。
那场雨浇落下来,淋了叶月兮身心如坠冰窟。
后来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刺杀县令,尽管不能改变一些什么,但好歹能让幕后之人知晓,他的罪行并非无人知晓。
叶月兮都曾下定决心,哪怕以自己一条薄命,能换取百姓片刻安宁,也是好的。
只可惜,被人捷足先登。
叶月兮还在准备之际,便已听闻县令丧命的消息,被人割喉而死,血喷溅了半个屋子。
而后叶月兮也潜入过那私宅之中,试图寻过那账簿,一无所获。
本想寻那工部侍郎一探,但无奈在赈灾队伍到达后的第二日,也就是他与县令商量完那腌臜事后的清晨,工部侍郎便已乘马车去了临县享清闲。
那与两人相处最为密切的,也就只有主簿了。
叶月兮退而求其次先查了主簿,不料还真被她所寻。
而如今城门半合,只进不出,那人说的不错,以主簿之官品,还不足以行此事,唯一的解释便是,那工部侍郎回来了。
而刺杀县令一事,究竟是贼喊捉贼,还是另有隐情。
叶月兮吃饱了,放下了筷子,结了钱后便转身上楼回了屋。
她将狸奴放下,从包裹中拿出了自己的帷帽带上,也顺上了一银白色的面具,出了客栈上马朝着江宁而去。
如今城门即将落锁,原本该在此时热闹如集的城门口却分外冷清,朱红的大门半掩,只留下一条缝隙,让人难窥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