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学堂门口,两个大石狮子威风凛凛,两车夫抬着六礼,裴慕舟一手拿着装笔墨纸砚的锦盒,一手提着食盒,迈进学堂门槛时,回头喊道:“姑姑,快些回去吧。”
裴慕舟高挺瘦削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裴文茵才放下侧边帘子,泪水夺眶而出。
犹记得嫂子疼了两天两夜,才把慕哥儿生出来。裴文茵第一回看刚出生的孩子,身子那么小,皱巴巴的又处处泛红,一头黑发黏在头皮上,像个瘦猴子似的,她心说真难看。
但每一次慕哥儿啼哭,她都会飞快地跑过去,想办法哄他;每一次慕哥儿尿在裤子上,或是拉在身上,她从不嫌弃,打水来给他洗干净,换上干净衣裤。连母亲都戏言,哥嫂是给她生了个孩子。
后来父母兄嫂去世后,去年冬天最难熬的时候,过年到正月初,米缸里只剩一斗米,又不能触人霉头去借,而慕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回给他盛满满一大碗米饭,她喝稀饭。他总说米饭不好吃,没有稀饭好吃,要她煮一大锅稀饭,一顿喝四五碗。一天上十几次茅房,也没怨言,只希望和她这个姑姑同甘共苦。
如今,看慕哥儿挺直脊背,步入学堂,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大人。
她和慕哥儿像缠在一棵树上的两根藤,各自朝着骄阳拼命生长。
回到裴宅,裴文茵、鸣玉和栖云经过倒座房时,忽听里头传出呐喊声。
“表妹,你不来瞧瞧我么?”
随后,又是剧烈的咳嗽声,仿佛要把整个人给咳出五脏六腑似的。
裴文茵置若罔闻,迈步往里走。
“你有大喊大叫的功夫,读读圣贤书,少扯些有的没的!”
鸣玉一出声骂,倒座房里立马鸦雀无声。
主仆三人用过朝食,便一齐修补两本破烂的古籍。
到了午时,厨娘做了一桌好菜,裴文茵像往常一样,喊鸣玉去叫慕哥儿来吃。
“裴姑娘,慕哥儿去上学了,您倒忘了!”鸣玉笑道。
“瞧我这记性……”这些年,裴文茵和裴慕舟相依为命,说是姑侄,实则比姐弟更亲。她已习惯事事都想着他,却忘了他今儿个开始上学了。
栖云盛出一碗丝苗米饭,拉着裴文茵坐下,“说来说去,裴姑娘心里还是惦记着慕哥儿。论年纪,裴姑娘才大慕哥儿几岁而已,大了一个辈分,却真像他长辈似的。倘若裴姑娘不放心,我趁着中午去打听一番。”
“罢了,慕哥儿性子好,想来不会出什么事,只是他忽然不在身边,有些不习惯罢了。”
裴文茵拿起筷子,望着一桌子荤素搭配得当的菜肴,却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半碗饭,便吃不下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酉时二刻,裴慕舟放学的时辰,裴文茵披上白狐裘披风,拿着手炉,亲自在垂花门前等着。
没过多时,裴慕舟手上拿着灰鼠披风,抱着一大摞书,迈着大步子走来。
“慕哥儿,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把披风披上?”裴文茵怕他着凉,先叫鸣玉和栖云把那些刚发的新书接了过去,再亲手为裴慕舟系上灰鼠披风的系带。
姑侄二人并肩往里走。
“姑姑,饭堂的菜肴不差,今儿个吃的是炙鸭、香煎鲫鱼、清炒茼蒿,还有一个冬笋腊肉汤。夫子说我写字写得好,人也聪明,前头那些学过的,叫我先诵读,等日后抽时间为我补上。”
裴文茵甚是欣慰,却觉得似是少了什么,左顾右盼,才问:“慕哥儿,那食盒呢?”
“姑姑,我同窗尝了一块桂花糕,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找我讨要几块回去送给他娘吃。我想几块桂花糕拿在手里就碎了,就把那食盒和吃食都给他了,等他明儿个上学再还食盒。”裴慕舟赶忙解释。
分食是好事,裴文茵并不责怪,只问:“你那同窗什么来头?”
“他爹是太常寺丞,正六品的官,说是管祭祀那些,现在忙得很,都不大管他的功课。”
太常寺管的是选祭祀祭品的,马上入腊月,各种祭祀接踵而至,可不是忙得很?
而谢大使的仪鸾司,管祭祀卤簿、仪典,想来是忙得很,才会连着两日不见人影,都没空来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