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茵只当是开玩笑,也笑了几声。
“好妹妹,刚才母亲那边的丫鬟喊我去厨房瞧瞧午饭备好没有,便不跟你多说了。你也回去歇会儿,换身衣裳,再去吃饭。”
送走谢兰猗,裴文茵快步走回棠梨苑,甫一进门,鸣玉就赶紧关门关窗,把她拉到床边坐下,“裴姑娘,您发财了!”
言罢,拿出一个鼓鼓的荷包,将六锭银子一锭锭摆在床上,低声道:“裴姑娘,这都是大小姐给您的谢银,我拿戥子称过,足足六十两,分文不少。”
“鸣玉,下回谁给你银子,须得先问过我再收,不可收了再说。”裴文茵郑重提醒。
鸣玉低声嘟哝:“裴姑娘,是大小姐硬要塞给我的,我没法子只能收了,以后可不敢了。”
“兰猗姐姐也说了硬要给你的,怪不得你。”裴文茵笑了笑,再道:“你去把栖云和慕哥儿都喊来。”
待鸣玉出去后,裴文茵闩上门,拿出压箱底的账本和银两。
当初建州卖宅得了九十二两,变卖家当七两六钱,再加上舅母苏氏以借了多次她还不上最后才不情不愿给的四两三钱,统共凑得一百零三两九钱。
裴文茵在裴家坟茔附近以每亩七两的价钱置办了九亩坟田,租给佃户耕种。这一来,祭田作为私产,任凭世事动荡也不会易主;二来佃户能帮着清明扫墓、中元烧纸,免去她年年奔波之苦。
买完坟田,剩四十两九钱银子。进京一路花销不少,直到安阳伯府给了五十两银子,后面又住宿客栈,到现在刚好剩八十两银子。
本来剩的八十两银子,加上今日所得六十两银子,便是一百四十两银子。
裴文茵终于有一百四十两傍身银子,足够还清当初借舅母的那些银子了!
她铺开一张白纸,将从岳母苏氏那里借来的银子逐一列明,才写了几个字,脑海里忍不住回忆起最后一次去舅家——岳宅时的情形。
在岳宅被晾了很久,舅母苏氏才命丫鬟宣见。
裴文茵不疾不徐地福身行礼,“因家中变故,三年未给舅母请安,是文茵失礼。前日听闻舅母身子不适,如今见您面色红润,总算安心了。”
“茵丫头,”苏氏放下茶盏,声响清脆,“你大老远跑这一趟做什么?家里小的不要人照看?缺什么写封信来便是,我们岳家心善,总不会眼看着穷亲戚挨饿受冻。”
这声“穷亲戚”刺耳,裴文茵却面色如常:“多谢舅舅、舅母这些年接济。爹娘泉下有知,定会保佑岳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快别提你那爹了!”苏氏柳眉倒竖,“若不是他当年处处不肯通融,岳家早该多座银山了!”
父亲被如此轻侮,裴文茵眼眶骤红,却只能将哽咽咽下,轻声道:“舅母,眼看入冬了,侄儿的冬衣还没着落……”
“茵丫头,既没了爹娘,少不得我教你。”苏氏倾身,一番语气恳切的样子,“那孩子往后吃穿用度、读书娶妻,哪样不是银子?你一个姑娘家如何支撑?不如送去养生堂,若得贵人青眼收养,倒是他的造化,你也好寻个归宿。”
要她将兄嫂唯一的骨血送人?裴文茵指尖掐进掌心,抬眼望向一直沉默的岳成康:“表哥……”
岳成康穿着一身雨过天晴色长衫,清瘦面容带着惯有的忧色,“表妹,我本打算过些时日便去看你……”
“康哥儿!”苏氏厉声打断,“还说什么糊涂话!过几日就要去黄家下定了,何必遮遮掩掩!”
她转向裴文茵,神色冷硬:“这次既开了口,我少不得帮你。可救急不救穷,岳家虽有几个子儿,也养不起你们两张闲嘴。等新妇进门,你这……不祥之人,还是少来往为好!”
不祥二字如冰锥刺心,裴文茵紧咬下唇,接过丫鬟递来的荷包——略有分量,约莫几两碎银。
“谢舅母。”
裴文茵转身刹那,泪珠滚落,沿着冰凉的面颊滑下。
表哥岳成康的呼唤和舅母苏氏的斥骂,好似还在身后回响,裴文茵吸了吸鼻子,透过朦胧泪眼,只见纸上写的几个字已成一个个黑色墨团。
她搁笔不写,行至供奉爹娘兄嫂牌位的地方,点燃了一把线香,恭恭敬敬地上香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她呜咽着倾诉,“谢爹娘哥嫂保佑,我终于有了一百四十两银子,足以连本带利还清舅母借的那些银两。当初破釜沉舟卖了建州老宅,带慕哥儿进京,虽受了不少白眼,终是赌对了!我和慕哥儿的好日子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