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她没有再生火。余烬的微光很快彻底熄灭，小屋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比昨夜更冷，更静。

沈默抱着消防斧，蜷缩在角落里，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兽，耐心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子时已过。

院墙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刻意放慢，还有压低的交谈声，是王虎带着人在“巡查”。但他们只在院外逡巡，并没有靠近，更没有进来。

沈默知道，这是柳如烟安排好的。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清场，并提供不在场证明。

果然，又过了约莫一刻钟。

院墙的阴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从门的方向，而是靠近那口废弃水井的墙角。

黑暗中，沈默的眼睛，缓缓睁开。

来了。

不是人。

或者说，不完全是。

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她看到一个矮小瘦削的黑影，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墙根一个极不起眼的、被枯草掩盖的狗洞（或许是早年留下，连原主记忆里都没有印象）里，钻了进来。

那黑影进来后，并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伏在枯草里，一动不动，似乎在观察，在倾听。

沈默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缓到近乎停止。

片刻后，那黑影动了。它四肢着地，以一种异常轻盈又带着点古怪僵硬的姿势，悄无声息地朝着小屋门口——准确地说，是朝着门口破凳子上那碗粥——爬去。

越来越近。

沈默看清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乞丐，或者说是王府最底层、连仆役都不如的“小影子”。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头发乱蓬蓬结成一绺绺，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机警又麻木的微光。

他（或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碗粥。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显然饿极了。

沈默没有动。

小乞丐爬到凳子边，脏兮兮的小手颤抖着伸向粗陶碗，动作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般的轻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掀开盖子，贪婪地吸了一口粥的气味，然后毫不犹豫地，端起碗，就要往嘴里倒。

就在碗沿即将碰到他嘴唇的瞬间——

一道冰冷的、带着锈迹的弧光，如同黑暗中乍现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横掠而至！

不是砍向小乞丐，而是精准地拍在了粗陶碗的侧面！

“啪！”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小乞丐吓得浑身一哆嗦，碗脱手飞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哐当”一声碎裂！稀薄的粥水和瓷片溅了一地。

他惊骇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以及一柄几乎抵到他鼻尖的、散发着铁锈和血腥气的、造型骇人的斧头！

小乞丐瞬间僵住，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只有那双脏污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沈默单手握着消防斧，斧刃离小乞丐的脸只有寸许。她看着这个瘦小肮脏、瑟瑟发抖的孩子，目光冰冷，没有怜悯，也没有杀意。

她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嘶哑而清晰：

“这粥，有毒。”

“想活命，就别碰。”

小乞丐瞪大了眼睛，恐惧中掺杂了难以置信。他看看地上碎裂的碗和粥渍，又看看眼前这个形如鬼魅、却说着“有毒”的女人，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沈默收回了一点斧头，但依旧指着他。

“谁让你来的？”她问，“或者，是谁告诉你，这里有吃的？”

小乞丐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没……没人……我……我自己……饿……”

沈默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恐惧，还有深切的饥饿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不像说谎。

一个自己摸进来找食的“小影子”？时机这么巧？

她不信。

但眼下不是审问的时候。

“听着，”沈默语气依旧冰冷，“想要吃的，可以。替我办件事。”

小乞丐怯生生地看着她，没敢点头，也没敢摇头。

沈默用斧头指了指地上碎裂的碗和粥渍：“把这些碎片，还有沾了粥的土，想办法，给我弄一点到听雪轩后窗下面的花圃里。不用多，一点点就行。手脚干净点，别被人看见。”

她顿了顿，补充道：“做好了，明天晚上，同样的地方，我会给你留一块能吃的干粮。”

小乞丐的眼睛里，恐惧稍退，涌起一丝渴望和挣扎。他看了看沈默，又看了看地上的狼藉，最后，目光落在沈默手中那柄令人胆寒的斧头上。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沈默收回消防斧：“现在，收拾干净。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小乞丐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极其麻利地将地上大块的碎瓷捡起，又用手捧起一些沾了粥液的泥土，藏进自己破烂的衣襟里。然后，他再次伏低身子，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爬向那个狗洞，迅速消失在墙外的黑暗中。

院子里，只剩下碎裂的陶片痕迹，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变质的粥米气味。

沈默重新坐回角落，抱起消防斧。

柳如烟想用毒粥悄无声息地解决她。

她就用这毒粥的残渣，给柳如烟的心里，再种下一颗猜疑和恐惧的种子。

至于那个小乞丐……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放进来试探的棋子？

不重要。

只要他能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沈默抬起头，透过破损的窗纸，望向听雪轩大致的方位。

夜色深沉。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