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誉蓦地看向温谦,他想起了已故的温皇后,他最后一次见到温皇后已经是六年前,那时她因为弈王世子去世一事,已缠绵病榻。温谦的面庞映在谢誉的眼中,与温皇后一样的温和坚韧。
刹那间万千思绪涌上谢誉心头,怪不得、怪不得兴庆帝从一开始得知西南战报之时就封了温谦为二品将军,赐了琮安一号。琮为古老玉器,自古常用于祭地,象征神权,指祥瑞、福星高照之意,当时谢誉就觉得此字授予一位年轻将领寓意过重,现在看来,是兴庆帝有意为之。
也怪不得那夜,温谦可以闯了崇华殿,携陛下口谕请来了梁森,事后也没有听闻受责罚;怪不得他举止处处得体,写得一手好看的行草;怪不得他本是卫雍晟举荐的人,却从不见二人过从亲密;怪不得当出户部出事,他也在崇华殿,在胡靖放被连坐时直接顶替了他在都指挥使司里当佥事。
所以今日温谦要与他同谋并非胡搅蛮缠,他们当真有共同的目标。
这个秘密太大。谢誉甚至感觉有些分不清脑内的一团乱麻,斩不断理还乱。他十一岁在弈王府做袁祁的伴读时,弈王长子袁骞已被严加看管,但不知温谦是否知道自己就是当初在王府伴读的谢家之子?
谢誉沉默良久,手指拨弄茶盖,雅间回荡着陶瓷碰撞的声音,不急不缓。温谦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下文,面上没有半分着急。
“原来如此。”谢誉终于开口,他双手放于腿上,整衣危坐,“怪不得少将军要谢某相助,欲使卫家万劫不复。”
温谦耸肩:“让谢大人知道了也好,我也不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太疲惫了。”
谢誉问:“将军既说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秘密,那么,想从谢某这里知道些什么?”
温谦注视谢誉:“温某想知道,谢大人入仕之前到底在哪里?”
谢誉攥住了拳,入仕前,自然是谢家的灭顶之灾与流放西南。过笼城后,遭遇卫党的袭击,母亲把他护于身下才躲过乱箭。混乱结束后,谢誉在笼城郊外安葬了几位亲人的尸首,在笼城找寻回京的方法。
“兴庆元年,自西南来京参与科举。”谢誉缓缓道。
温谦印证了心中所想,唇角上扬:“那兴庆一年除夕,谢大人可在山城?”
谢誉道:“少将军,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
温谦似乎很在意那年的除夕,上次在行宫,他也问了这个问题。谢誉一时间好像抓住了什么,却又觉得飘渺无踪。西南、回京、科举、入仕,每一步都太过艰难,每一天怎么过来的,都好像挥之不去的噩梦。无论是十五岁前的逍遥,还是十五岁后的煎熬,谢誉一直逃避着回忆,可每次记忆如潮水涌来,他也根本无法抽身。
谢誉眼前发白,昨夜的疼痛似乎又开始在血肉中叫嚣,钻入心肺。思绪被记忆魇住,喉咙痛地发不出声。
浑身上下都好热,可是又很冷,谢誉忽地抓起折扇和那叠纸,欲往前走,却一头栽了下去。
兴庆一年除夕,在哪里?
路过山城时,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倒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摔成傻子。
纸页洋洋洒洒地在雅间里飘落,谢誉想伸手去抓,却看不清位置,也无力抬手。意识消失之前,谢誉好像听到温谦的声音,不知那些告罪书都散了,温谦会不会生气。
紧接着只剩无边的黑暗,连好梦都不曾被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