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鼓声、唢呐声、欢笑声混杂成一片温暖的嘈杂,透过轿帘缝隙钻进岑雨音的耳朵。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从万丈高空坠落,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红,绣着并蒂莲的轿顶,流苏随着轿夫脚步轻轻晃动。她低下头,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皮肤光洁紧致,指甲染着鲜亮的凤仙花汁,腕上一对沉甸甸的赤金嵌宝镯子。
这不是五十岁的她的手。不是她记忆中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握了五十年刀柄的手。
岑雨音,或者说,那个曾在东南沿海让倭寇闻风丧胆、被钦封为“二品夫人”的岑瓦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她闭上眼睛,属于两个时代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对冲。
前一刻,她还在田州老宅的病榻上,听着窗外儿孙们压低声音商议她的后事,风雨六十载的生涯在眼前走马灯般闪过。
下一刻,她回到了十六岁时候。十六岁的岑家女“岑雨音”,正披红挂彩,被送往田州土司府,完成一桩关乎部族利益的联姻。
轿外,陪嫁奶母用壮语哼唱着古老的送嫁歌谣,声音慈爱温厚。
岑雨音轻轻掀开轿帘一角。送嫁队伍蜿蜒如长蛇,前后皆是红衣的壮家儿郎,铜鼓开道,牲畜驮着贴满红纸的箱笼。那是她的嫁妆,也是岑氏与田州结盟的信物。山路两侧的枫叶正红,与队伍的红衣融成一片灼眼的色彩。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可就在她指尖触碰到腰间暗藏的双刀刀柄时,那熟悉的冰冷触感让她浑身一震。前世,这手双刀曾斩下多少倭寇头颅。今生,这具年轻的身体里,也仍留着佩刀出嫁的习惯。
但不对劲。岭南不该有这般刚烈的风。空气更不可能让人鼻喉干涩。
岑雨音猛地完全掀开轿帘,不顾奶母惊慌的劝阻探出身去。方才还熟悉的桂西山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而辽阔的草原。远山如黛,草色已见枯黄,风里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与腥气。队伍正行经一处河谷,河床宽阔却几乎干涸,卵石裸露。
“停轿!”她厉声喝道,声音比想象中更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队伍骤停,鼓乐息声。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领队的族老驱马上前,赔着小心:“姑娘,这……还未到歇息的时候,前面就是……”
“这是何处?”岑雨音打断他,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我们本应在桂西山道之中,如何会到了这塞外草原?”
众人这才惊觉环境突变,恐慌如涟漪般荡开。送亲的壮家儿郎们纷纷拔出腰间环首刀,将花轿团团护住。牲畜不安地打着响鼻,在原地踏步。
远处,隐约传来奇异的鼓点声,还有种模糊的、如泣如诉的吟唱。
岑雨音凝神细听,脸色骤变。那不是喜庆的鼓乐,而是战鼓与萨满祭祀的咒歌混杂的声响。她极目远眺,河谷上游约一里处,有烟气升腾,影影绰绰似有许多人影聚集。
“阿嬷。”她低声唤来最信任的陪嫁奶母,“你带两个人,悄悄摸上去看看。小心,莫要暴露。”
奶母领命而去,身手竟出乎意料的矫健。这位从小照顾岑雨音的老人,年轻时也是部族里有名的女猎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岑雨音坐在轿中,强迫自己深呼吸。年轻的心脏跳动得如此有力,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轰鸣。她尝试着握了握拳,感受着这具身体的力量,远比暮年时充沛许多。
身体年轻了,虽然灵活,却因未经战火淬炼而略显生涩。但透过轿帘缝隙观察外界的她的眼神,只有六十载沙场磨砺出的浑厚锐利。
奶母神色凝重地奔回来,她后面是两个更为狼狈的年轻儿郎。他们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语无伦次:“姑、姑娘……那边的胡人……他们在杀人!杀了好几个说汉族语言的女人祭天!”
岑雨音扯下繁重的凤冠,弯腰冲出花轿,还想问些什么。
一声凄厉至极的女子尖叫划破长空,“李延宠,你不得好死!”
随即她的尖叫嘎然而止,像是被粗暴地掐断了。那是关中的口音。
岑雨音猜想,这里是西北地区,距离岭南十万多里路不止。他们中了谁的神鬼手段,对方可是想要将她也送入这场正在发生的血腥祭祀?
而他们这支突兀出现的、满载财货的“异族”队伍,在那些杀人祭天的蛮族眼中,无异于送上门的肥羊与新的祭品。
岑雨音思及如此,冷静地下达指令,“岑家儿郎听令!弃财物!带上所有武器,向南后撤!”
“姑娘……”族老还想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