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他俩一致赞同,黎老乐呵呵地走来,他身后人捧着名案,对着名字逐一划过去,最终落在了奚云月上头。
他撩动胡须,“怎像一个女子的名姓。”
赵举子难以置信地抢过名案,忽地冷笑,然后用抢过朱笔,大大地划了一个叉,“我还以为淮水县真出了什么能人,原来是个冒名顶替之辈!一个女子也妄想拿到头筹,简直可笑!”
他此举,令黎老措手不及,“哎呀,小老弟,也不必如此。”
看不过眼,划掉就算了,怎地还要多生事端,黎老想要打圆满,裴忌盯着手里的砚,忽地笑出声,“才子说得对。”
他悠悠地,“冒名顶替之徒确实要不得,把这人叫来,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在我面前瞒天过海!”
赵举子恃傲,他的话听听就算了,但裴国舅却不同。
他可是当朝国舅,哪里得罪得起,黎老本来就怕热,这么一照,脖子上淌了一层的汗,眼看着打不了圆场了便腹诽了几句,只得同意差人去把人找来。
奚云月收到消息,只道自己得了头筹,翘起的嘴角强压下去,摆出不动声色的样来,她安抚住桃子,“我先去,你且等着。”
然后跟着官爷往县衙后院走。
她半道上按捺不住问,“官爷,在哪领黄金啊?”
官爷似笑非笑,“这可得贵人说了算,你跟着来就是了。”
她瘪瘪嘴,这点小事还要卖关子,但她走进肃穆的厅堂里,看见五四位贵人老爷们坐在上位,寒浸浸的眼神朝着她打量过来,那点子灵性突然地在此时开了光。
这不像要给她发黄金啊。
她略有踟躇地用眼神晃过裴忌,然后看向正首的县太爷,“民女奚云月,见过各位大人,贵人。”还实打实地作了个揖。
赵举子视线根本不屑落在她身上头,率先发难,“我且问你,你这砚石从何处购得,砚台的图纸在何处,穿凿工具在哪,是何种模样,一一道来。”
他冷笑,“若答不上来,就当你李代桃僵之罪。”
一番问话登时砸得奚云月气色上涌,“大人是何意,这砚台是我亲造。”
“世上哪有女子凿砚,你真当黎大人是那耳瞎耳聋之辈,由得你混水摸鱼吗,我不管你这砚台是从何得来,但这技艺没有几十年的老师傅,压根制造不得,你还想狡辩!”
“砚石是民女私藏,是心谱,并未有图纸,穿凿工具在住处,大人若有兴趣,大可以过去一观。”
“有何人为证?”
“他,国舅爷可证!”
奚云月也是急昏了头,才把手指头指向了在场唯一算得上认识的人证,还是把她困在山洞里凿刻,就该知道仿冒不得,他怎么也不替她说句话,要任由她被诬陷?
裴忌与她对视,她此时才像是真正睁开水凌凌的双眼,赤子之心,不加掩饰,亦有着灼灼灵魂,如同三昧真火锻烧,还是黎老面色古怪地提醒,“裴国舅。”
裴忌一晃扇子,慢悠悠地荡,“是,我是见过这丫头。”
赵举子提出尖锐质问,“那国舅可亲眼看她凿刻。”
裴忌回视,狂傲的表情下掩饰着冰冷的不悦,“本国舅哪有闲暇盯着一个小丫头。”
“那就是不曾了。”黎老只想做和事佬,快点把事情论断,“看在这丫头年纪小,不晓事的份上,这件事就不予追究了,但以免她再以骗人,此方砚台也需要由官府回收,并公布她此等行径,以儆效尤。”
他一拍桌子,做下最后判定。
奚云月不明白,明明是她的东西,眨眼间就成别人的了。
她还巴望着百两黄金,黄金不得,还被污上了罪名,气得眼珠子都红了,她不忿地就要上前抢夺,一众官军涌出,把她围在当中,刀剑相对。
“本官念你年纪小,不与你计较,识相的就速速离去。”黎老捏着长胡子劝慰,一幅语众心长的良善模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还是念在她年纪小的份上,这才网开一面不与她计较,但若是她执迷不悟,他就只能法不容情了。
赵举子奚落,“此等刁钻小民,大人心善还要与她废话。”
奚云月当然不肯走,她虽然有把子力气,可面对孔武有力的官差和杀威棒,到底势弱,转眼便被押进了大牢。
月色幽凉,她蹲在枯草堆上,两手握着牢门发怔,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到了这等地步,转眼变成了阶下囚。这时脚步声靠近,桃子呜咽着从黑暗里摸过来唤,给她手里塞了个馒头,“云娘。”
她放眼过去,和自己形影不离的桃子哭哭啼啼,手里的馒头还是温热的。
白日的委屈涌上心头,奚云月一边咬着馒头,一边安慰,“桃子别怕,我好着呢。”
她力气大,那些官爷没伤得了她,手上就多了几条红痕,也算不上要紧。
桃子看着她胳膊上的红印眼睛更红了,她的小姐,她的小姐受苦了!都怪她,贪念着黄金,把她的小姐害了!
她身后,裴忌踩着皂靴出现。
奚云月马上瞪过去,一双既圆又亮的眼睛亮得像中秋夜里的圆月亮,牢牢贴在对方的锦袍上,狠狠啐了一口,“狗官!”
裴忌把桃子拎开,居高临下地打量牢门,“野丫头,想不想替自己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