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铺盖卷起来同她一边儿高,令萱手里正忙着叠衣裳,见颤巍巍进来个立起来的棉花桶子,边走边道:“师姐,帮我接一下被子。”
“噗嗤,”令萱被她逗得笑出了声,立马起身接过放到床边儿,道“收云殿有被褥,你拿这些过去做什么?”
祁厌不大好意思,甩了甩发酸的胳膊,道,“有些认床。”
“为何不干脆把床榻一并扛过去?睡着岂不是更好。”胤希又拿了个糯米糕,跳上桌案翘着脚吃,边吃边说风凉话。
挨了令萱一记眼刀。
“......”
胤希眨巴眨巴碧蓝的眼,立时糯米糕都不香了。天杀的,令萱何时对她有过这么不温柔的神色?怎么祁厌一来全都变样儿了。
又是陪她睡觉,又是替她裁衣裳,几次三番的维护,甩她一记接一记眼刀,难道就因为她们是人而她是灵兽?那这也太不公平了。
切。胤希看着二人一起忙活就没胃口,跳到别处玩儿去了。
听说月婆那儿新得了只金色的大公鸡,正好瞧个热闹去。
……
入夜,星如豆。
祁厌怀里抱着个水缸大小的包袱站在收云殿门前,十分费劲儿地腾了只手去叩门。她自个儿东西确实不多,浑身上下也就一身粗布衣裳。
不对,还有个自小绑到大的头绳儿。
包袱里装的是令萱借给她穿的旧衣裳,还有在赤山殿枕了将近一个月的枕头。被褥什么的实在拿不下,便打量着放下手头着些再搬一回。
“笃,笃.....”木门闷响两声,里头一阵急促,开门的是胤希。
“哟,”见着她,抱起前足立着靠在门框上,怪声怪气儿,“令萱姐姐怎么未送你来?劳烦你自个儿抱着这么大一包衣裳。”
还全是令萱的衣裳。
祁厌膝盖一顶往上托了托:“师姐同师尊议事去了。”
议事?好机会。
胤希心生一计,似是抓住什么千载难逢的把柄,鼻端“呵呵”笑了两声,贱兮兮问,“小汀儿,包袱沉不沉?”
祁厌疑惑的眼一眨:“还成。”
接着便听胤希傲娇娇道:“若你唤我一声好姐姐,我可以帮你拿。”
祁厌皱眉,大包袱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姐姐?”
自上而下打量一遍,又道:“你?”
这般小,这般不像人,说话这般稚气,叫她姐姐?
胤希见她这般模样,自是气大发了,“本灵兽好歹也在这天虞待了上千年,年岁地位之崇高,那是禹长老见了也得礼让几分的。”
“若非本灵兽不与她计较,长老见我,需唤胤希大人。”
祁厌小巧地扩了扩眼睑,“年岁?大人?”
“嗯。”得意的回音自胤希鼻腔问出。
“那......”祁厌起了兴致,膝盖又将包裹一顶,“那,你几岁?师尊几岁?”
胤希动了动嘴唇正要接话,远处忽有个菩萨一般的嗓音:“胤希。”
吓得小兽脊梁都酥了,越过祁厌的裤腿儿探头瞧,祁厌也跟着转身去看。见是禹舟蘅,一人一兽恭敬颔首:
“长老。”
“师尊。”
禹舟蘅慢步上前,视线落在祁厌怀里一大捧家当上面:“东西都拿来了?”
“没。还有被褥没拿来。等我放了这些,再去拿被褥。”祁厌答。
禹舟蘅眉头好看地皱了皱:“拿它做什么?”
一想便懂了,又松开眉心道:“若认床害怕,今晚来我房里睡。”
“啊!”
胤希大叫了声,吓得祁厌缩了缩脖子,禹舟蘅亦蹙眉垂下眼皮:“做什么。”
胤希左一瞧,右一瞧,话堵在唇齿,却不知怎么开口,于是咬唇道:“没事,嗓子眼儿痛。”
天虞山当真天翻地覆了。不仅令萱那样,连禹舟蘅也这样。
胤希面上不大整齐,假模假样咳嗽两声,盖过方才扯下的半个谎,又接口道:“长老不是同令萱议事去了吗?怎么现在回来了?”
禹舟蘅面上不置可否,往收云殿院儿里望了眼,问她:“我的鱼喂了么?”
“还没。”胤希以为她又要批评,耷下耳朵预备着。
禹舟蘅未嚷她,而是道了声“正好”,又从袖子里掏出个茶包来:“新得的茶叶,替我泡了喂鱼。”
禹舟蘅养的锦鲤吃茶,不吃食。
胤希放下心来接过茶包:“是。”
安排好这事,禹舟蘅转身又去安排祁厌。
“今晚议事不知几时结束,你自个儿先睡,不必等我。房里有两张床,靠窗那个是你的,莫认错。”
祁厌:“是。”
禹舟蘅安排完便走了,祁厌愣愣盯着她的背影,待瞧不见了,才说:“师尊十分好看。”
她肩背薄,身形长,头发柔柔垂在肩后,点缀得一身素色同水墨画。最招人的当属那双眼,眼神清淡如化了的冰,眼尾却轻巧挑起,清汤寡水的影子里偏生一抹袅娜的风情。
那日她抱自己回来,怀里热乎乎的,似躺在一片羽毛上。她有意偏了偏脑袋,冷香便停在鼻端,让她不由得想起自己未曾谋面的亲娘。
祁厌未见过她亲娘,不过她见到禹舟蘅第一面,亲娘好似有了隐约的模样。
胤希现下顾不上她好不好看了,肚子憋了一簇接一簇的火,气得雪色的脸上生出一抹粉。
祁厌好一会儿才回神,对着低头摆弄茶包的胤希问了句:“你还未说,师尊几岁?”
胤希未抬头,随意地应她:“记不得。”
又是记不得。
那么,应当活了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