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们在紧要关头都被皇甫司玉派去看管红鸾台出入秩序,褐衣武士带着一堆人直奔祈花怜的住处。
两个嬷嬷拦不住他。
此刻,皇甫司玉正安抚着受惊的祈花怜,给她披上狐氅,扶她从殿里出来。
见来者满身尘土,神色狼狈闯进来,皇甫司玉不禁蹙眉。
“地震来了,你们在桃坪安心避难便好,不必慌张。”
皇甫司玉是微服私访,民间也没人见过首辅真颜,只见他贵气凛然,绝非寻常人士,与他言语间,少不了恭敬。
“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褐衣武士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很是悲痛。
“那卖馄饨的黎大川偷来钥匙,教唆俺们逃跑,俺们不敢,所以逃的慢,那些个逃的快的,全都死在外头了。”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哭喊声此起彼伏,试图将罪责都推到黎大川身上。
皇甫司玉已察觉出蹊跷,可眼下却无瑕纠察是非,他只想让这些拦在殿口的人给祈花怜让路。
“这并不是要紧事,要紧的,是让还活着的人安定下来,你们先让开。”
又一队禁军匆匆赶来,将褐衣武士等人拦了出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皇甫司玉刚将祈花怜带出红鸾台不久,禁军扎好帷帐,木栅栏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几名红蘅书苑的女学子跑进来,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
领头的姑娘哭诉:“这位大人,求您救救我们师父,书院的藏书阁塌了,师父被压在下面,我们能听到她的哭声,可碎石太多,我们挖不动啊,哭声越来越弱了,求您发发慈悲,派些人去救她吧。”
祈花怜抬头看向皇甫司玉。
“大人,怎么办?”
皇甫司玉琢磨着什么,却横眉对祈花怜说:“此事蹊跷,不必理会。”
又转身,背对她们。
“你们有事去找禁军,不用再来叨扰郡主,郡主前日早已提醒过你们避险,是你们自己不听。”
“求郡主指派两三个兵卒即可,不需要多少兵力。”
那女学生突然跪下,拼命磕头,可这桃坪地上下了雨,是湿软的,也不痛。
祈花怜心中不忍,劝了声:“大人,要不派两个人去吧。”
皇甫司玉断然拒绝。
“红蘅书院离此地不近,且紧邻山脚,既然已经祸发,就不会幸存的人。”
与此同时,桃坪外涌入了大批流民,皆是周边村落受地震波及的百姓,神色惶惶,乱作一团。
夏侯嫣见状,立刻收敛心神,有条不紊指挥着禁军:“快,再搭十座草棚,粥棚那边加派人手,确保每个流民都能喝上热粥,登记好人数,安抚好大家的情绪,切勿发生混乱。”
看她这般严肃起来,此刻倒真有几分临危不乱的大将风范。
皇甫司玉走入帷帐,在案几前坐下,案上摆着罗盘与龟壳铜币这些,占了一副奇门遁甲的卦象。
祈花怜趴在桌前,看不懂那九格中的星、门、与神煞字眼。
“大人,您在做什么?”
皇甫司玉眸色凝重,未理会祈花怜,自顾自推演分析着卦象。
“地龙翻身尚未结束,明日午时前后,恐有二次余震。”
另外,隔壁灞仙城的灾情并非传言那般轻微,怕是早已民不聊生,还有赈灾银子的开销,似乎有些不对劲,其中恐有猫腻。
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核查虚实。
怎知,在此处便遭遇了灾情。
司鋆此刻正穿梭在桃坪的各个角落,目光如炬,仔细查看着每一个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司莺。
他不顾余震的危险,连周边坍塌的屋舍都亲自上前查看,那份焦灼,溢于言表。
见皇甫司玉一心研究卦象,祈花怜悄悄走出帷帐,喊来嬷嬷秋桐与春笳。
“嬷嬷,你们跟我一起去救人吧。”
“郡主,去哪救人?”
“红蘅书苑。”
皇甫司玉不让她救红蘅书苑的人,实在有些无情。
祈花怜找到方才那些求助的女学子,带着秋桐与禁军赶到红蘅书院时,藏书阁已是一片废墟。
女学生们围在废墟旁,哭得肝肠寸断。
“嬷嬷,咱们几个一起,小心些。”
祈花怜一声令下,秋桐与春笳立刻动手,用铁锨小心翼翼清理着碎石瓦砾。
就在众人全力救人之际,一道纤细的鹅黄色身影悄然出现在祈花怜身后,正是司莺。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轻声道:“郡主,这边有个缺口,或许能更快把红蘅师父救出来。”
祈花怜只顾着救人,未曾多想,都没看她是谁,就跟着司莺绕到废墟另一侧。
谁知刚走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司莺突然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抵在祈花怜的腰间。
“郡主,得罪了。”
祈花怜心中一惊,正要反抗,却被司莺快速点中了穴位,动弹不得。
“你想做什么?”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只是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司莺淡淡说着,扶着无法动弹的祈花怜,趁乱离开了红蘅书院,消失在雨雾之中。
秋桐她们正被女学子们催着救人,竟未察觉郡主已被带走。
第二日清晨,卯时。
雨雾渐渐散去,桃坪上的秩序已基本稳定,百姓们也没了躁动的心力,只有哭声与叹息。
馄饨铺老板黎大川的遗孀,牵着女儿的手,来寻泷乐郡主。
夏侯嫣清点人数时,也突然发现泷乐郡主不见了,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不好,郡主有危险。”
四处打听之下,才知郡主不久前去了红蘅书院救人,之后,便没了踪迹。
人们知道郡主丢了的消息,也不由将心悬起。
此时他们才明白,他们的郡主是好人,他们早该听郡主的话。
皇甫司玉在祈花怜前脚刚走时便已知晓情况不妙,司鋆不在身边,他只能差遣那冯参将,下令派五百兵卒去搜。
就在众人慌乱之际,司莺带着祈花怜出现在红鸾台高台之上。
她手持匕首,架在祈花怜的脖颈,对着台下的众人冷声道:“若想让你们的郡主活命,那便毁了我的缉捕档案,并且备好马匹与干粮,送我出城。”
是她,是那张熟悉面孔。
只是女子那双眼睛,如今灰蒙蒙的泛着霜色银光,无神,又裹藏着愁绪,不再似七年前那样清澈。
众人皆是一惊。
司鋆更是双目赤红,上前一步道:“司莺!”
一向威仪不容冒犯的将军,竟像孩童般抑制不住哽咽起来。
司莺寻声望向他。
那人,是司鋆。
皇甫司玉伫立帷帐下,神色不怒自威,他手执鎏金长龙弓,冯参军跪地,郑重为其递上一支锋利长箭。
男人剑眉入鬓,昔日温色,皆已消逝在这穿帐而过的凛凛血风中。
隔着十六丈远,尖锐的箭心悄然朝上移动,瞄准挟持祈花怜的司莺。
“不必听她任何要挟。”
皇甫司玉的声音不高,话语间的威压与指令却能让帐外兵卒清晰听到。
帷帐外有三百名士卒,皆作拔剑出鞘之势,寒光凛冽,静待军令。
皇甫司玉修长的手指勾在弦上,缓缓收紧,目光随之变得狠戾。
“乱臣贼子,不留活口。”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挣脱开褐衣武士的手,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正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小男孩。
他仰着头,仰视高台上的司莺,眼神中没了往日的痴傻,反而满是激动与委屈,大声喊道。
“娘,是我啊娘,我是隐歌。”
司莺手中匕首掉落在地。
她看着不远处两个令她朝思暮想的身影,再也控制不住眼泪。
一个是她丢失半年之久的儿子,一个是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司鋆。
司隐歌朝高处喊着:“娘,别伤郡主。”
司莺失了匕首,下意识抓住祈花怜的手臂。
祈花怜连痛都不敢喊,只咬着唇不发出声音,两滴泪水在眼眶里打圈。
这里好高,她抓得自己好痛。
只听司莺喊道:“她害死了老宗主,她害死你的养父。”
祈花怜委屈极了,她小时候蹲地上玩时蚂蚁都舍不得捏痛了它们,什么时候害死人了呢。
司隐歌却说:“娘,从前我总问我父亲是谁,您说,书是往后翻的,我们生而为人,长了一副眼睛,也是为了往前看,不必追问已经消逝的人与事。”
“老宗主受病痛煎熬那么久,病发时,那撕心裂肺的疼,你跟我都看在眼里,仙逝,也是或早或晚。”
“死亡,对他老人家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可郡主,曾对儿子有过大恩,若没有她,就没有儿子的今天,您教我的,仇恨固然刻骨铭心,可未来难道不该是更重要的么,我现在还活着,老宗主教我的,我都记着。”
司莺觉得不可思议:“什么,大恩?”
司隐歌继续讲道:“儿子一月前被东瀛武士的商队掳走,他们在京中做生意,我出逃之际,险些饿死在街上,是郡主施舍予我半块碎银,我才得以没饿死,最后,被东瀛人捉了回去,只能装疯卖傻,才能回到今天。”
东瀛人,与司莺所在的杀樱宗是宿敌。
他们与华夏人相貌相同,却行事毫无底线,为贪官污吏做事,行奸细之风,扰乱民心。
祈花怜看着司隐歌,回想起,是那日她和朱嬷嬷去街上买胭脂,钱不够那次遇见的乞讨小童。
因为把碎银给了他,所以才没能买到心仪的石榴口脂。
司鋆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人群中的褐衣武士,厉声下令:“拿下此人!”
褐衣武士见状,立刻抽出腰间的短刀,便要切腹自尽,可禁军动作更快,抢先一步踢掉了他手中的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司鋆眉眼间满是滔天恨意,咬牙切齿道:“东瀛倭寇,也敢伤本将军的骨肉。”
就在这时,司鋆生擒了东瀛武士后,强忍着心中的悲伤,在帷帐前跪下,言辞恳切。
“还请首辅大人,饶她一条性命。”
他知道,司莺对祈花怜起了杀心。
皇甫司玉绝不允许这个威胁存活在世上。
“她,是你的什么人?”
司鋆没有半分迟疑:“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室。”
帐外的兵卒们皆惊他们从未见过,一向铁骨铮铮,威仪无双的司大将军,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当众下跪求情。
司鋆心中清楚,皇甫司玉素来以圣贤君子自居,裁决是非罪孽时,最是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赌上自己的尊严与前程。
但皇甫司玉深知司鋆的过往,也明白他的性情。
闻言,他放下手中的长弓,点了点头。
司莺的手,彻底软了。
所有的仇恨,执念,仿佛在这一刻化作一团轻薄的雾霭,虽未散尽,却早已不成形状。
她本在痛苦挣扎,不知该如何放下恩怨,可司鋆在众人面前,称她为未过门的妻室,还为她下跪向首辅求情。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他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女,顶多算是个通房。
偏偏,他如此真心待她。
偏偏,她还在此处遇上了他们的儿子。
或许,命运终于肯垂青于她。
司莺最终松开了手,将祈花怜轻轻推向司鋆的方向,而后转身,朝着司隐歌狂奔而去,蹲下身子紧紧抱住他,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被送回的祈花怜瘫在司鋆怀里,犹有余惊。
本就劳碌了半夜,一口饭都不曾吃,此刻直接昏厥过去。
皇甫司玉疾步走出帷帐,将祈花怜抱在怀里。
少女满脸灰尘,樱唇泛白,鬓边冷汗打湿了碎发,一心救人,她最爱惜的粉色裙摆也脏了。
皇甫司玉不再管顾别的。
“找郎中来,即刻。”
夏侯嫣翻身上马,去接军医。
临走,见司隐歌身上还裹着她昨天给他的披风,顿时明白这一切。
“司鋆大将军,那孩子是你儿子吧?”
司鋆看着相拥在一起的妻儿,却不知该怎么融入进去。
只听夏侯嫣一边拉转缰绳,一边继续说。
“昨个儿他装傻子踢了我一脚,等会儿,我可得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