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花怜恍然间意识到,这是在游行,不是自己平常在逛集市。
她真是馋昏了头。
祈花怜赶紧扶着秋桐的手狼狈钻回轿子。
亏得离得远,没人听清他们的泷乐郡主方才喊了什么。
大家还以为祈花怜在向他们打招呼,于是也山呼海应举起双臂大喊起来。
“郡主大人!”
祈花怜脸上僵着幸福的苦笑,也回应他们,白白看着卖酥饼的小童被不停推搡的人群给吓跑了。
“嬷嬷,我好饿。”
“郡主先忍忍,轿辇再走一圈就结束了。”
又一簇烟花炸上天空。
可下一瞬,街上的百姓,却像池中被愕然间掷了一块石头而四处溃散的鱼群。
方才熙攘的桥头,此刻空出一方阔地。
一头黑虎与祈花怜四目相迎,正缓步踱来,猛兽喉间滚出低沉的呼声,却并无半分伤人的戾气。
反倒脚步虚浮,走到桥边的石墩旁,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阵沉闷的干呕。
只见那黑虎猛地张开嘴,呕出一大滩暗红的血块,混杂着几缕未消化的马鬃。
“不好。”
桥下,司莺瞥见这一幕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她攥着筷子的手不禁收紧,白纱帷帽下的脸瞬间阴冷。
最刺眼的是,一团被胃液浸湿得发胀的缰绳,正从它嘴角垂落下来,绳头还系着一枚小巧的铜铃。
那匹跟着她跋山涉水的白马,恐怕已成了这畜生的腹中餐。
因为吃的急,所以一直作呕。
禁军们慌了神,抽刀的手都在抖,却没人敢贸然上前。
杀个手无寸铁的百姓何其容易。
让他们杀老虎,那可就没那个胆子了。
况且,这泷乐城中除了祈花怜,没一个有话语权的王侯将相。
就算杀了这黑虎,找谁讨功去?
这些兵卒在泷乐城,受秦邵鎏的贿赂之道荼毒太深,都不愿做这出头之鸟。
谁都忘了,他们原本的职责,是保家卫国,守护江山黎明的安危。
黑虎往西边走,西边的人群就嚎叫着往西撤。
它再往东边挪,东边的人亦是如此。
这里的人,好像不喜欢它这个不速之客。
于是,它决定,往前走。
看看轿子上的人喜不喜欢它。
余下抬轿的仆从吓得脸色惨白,缩在轿后不敢出声。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祈花怜那张带着稚气的脸露了出来,眼中满是惊惶,却强撑着没叫出声。
“郡主别怕。”
嬷嬷秋桐与春笳死死抱住祈花怜,把她夹在中间。
这时,兵卒们不再做缩头乌龟。
因为这老虎朝他们的郡主来了。
八个禁军拔刀出鞘,螃蟹似的横移向前,却还是无人敢第一个动手。
一兵卒咬着牙关说:“别忘了,咱们最崇敬的军官是谁?是司鋆将军,司鋆将军是谁的下属?是首辅大人,首辅大人的妻室是谁?是咱们泷乐郡主,若护驾有功,指不定就被首辅大人提拔成像司鋆将军那样的军官了。”
“可若是没护住郡主,咱们的脑袋,连同冯参将的脑袋,都得掉!”
言毕,士气汹汹燃烧上来。
与此同时。
桥下,馄饨铺里,司莺含恨起身,抢先拔出重剑,握在手中,三两步从河岸边以轻功攀飞至桥头。
一刀劈落下来。
黑虎敏捷躲开,鞭子似的虎尾垂扫地面。
它瞪向司莺,喉间的呼噜声陡然变成低吼,带着几分警告。
司莺能感觉到,这虎虽凶,却因刚饱餐一顿又频频作呕,动作比因饥饿而捕猎的野兽迟蠢数倍,很容易找到能将其一击致命的破绽。
果然,黑虎又间断呕吐起来。
就是现在。
司莺蹿至另一侧,猛地矮身,躲过黑虎挥来的利爪,手中重剑带着破风之势,朝着黑虎后腿再次狠狠劈去。
“嗤——”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十分刺耳。
黑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啸,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抽搐几下,再难动弹。
鲜血溅在司莺的鹅黄罗裙上,像绽开一朵朵凄厉的红梅。
她不打算现在杀它。
她要把这老虎带回去活生生扒了皮。
世间,唯有有仇报仇,最是痛快。
四周的惊呼声瞬间噤声,禁军都看着这个骁勇出手的瘦小女子。
司莺直起身,抬手抹去溅在脸上的血珠,握着重剑的手仍是很稳。
她没有看周围的人,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那顶青帐鸾轿上。
蛾女方才附耳低语的话,此刻在她心中回响得愈发清晰。
“前宗主病弱,遭其他宗派联手围攻,我们派去驰援的弟子,偏偏撞上护送泷乐郡主的军队封锁山中关隘,寸步难行,才误了时机,老宗主……是硬生生耗死的。”
是那一夜,司鋆在雨夜停留的那次。
所以,蛾女把杀樱宗的人召集在泷乐城,避灾只是其一,杀祈花怜泄恨才是要紧。
当年司莺坠河,恰遇老宗主渡江,被他救上了船。
老宗主让自己的药师为司莺医治眼睛,还在她生下腹中孩子后,将其收为义子,视为己出,当作继承人培养。
那孩子七岁时就成了杀樱宗最有天赋的骄子,却在山下贪玩,被其他宗门的仇人拐走。
自此,司莺不得不下山寻子。
再次收到杀樱宗的消息,便是如今蛾女急召来泷乐城了。
祈花怜是泷乐城的郡主,这城里的一切,自然该由她来担。
司莺提剑,一步步朝着鸾轿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可八位禁军早已作拱卫之势,誓死保卫泷乐郡主。
眼看,无法近身。
司莺拔出髻间银簪,剑指一挥,银簪飞镖似的穿过鸾车窗口,划破祈花怜的耳尖,扎入鸾车厢的木壁。
随之,两点鲜血溅出,喷在秋桐眉毛处。
秋桐虽才四十岁出头,可心力早已不如小辈。
她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因为,再稍偏一寸,银簪扎穿的便是她的额心。
春笳拽住祈花怜的衣袖,双腿颤抖,说话间,舌头僵成一团。
”郡主,快,老奴带您逃。”
轿中的祈花怜,早已吓得脸色惨白,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嬷嬷,我好怕。”
怎么办……
那姑娘好像要杀她。
她不想死。
司莺离鸾轿越来越近,寒风拂来,蓦然间,一道红影落下。
“姑娘,你是个英雄。”
她夸赞司莺。
红袍女子夏侯嫣马尾飞扬,手执一把长剑,她朗声笑着,一套简单干脆的剑法,将措不及防的司莺打退到桥头。
“不过,这么可爱的小郡主,我捏一下她的脸蛋都不舍得,你是怎么忍心就这么对她痛下杀手的?”
祈花怜先是听出熟悉的声音,随后,小心翼翼趴出窗子。
是夏侯嫣。
是那位女扮男装,罪名未消的武状元。
夏侯嫣知她疑惑,便回头先向祈花怜禀明。
“小郡主,是首辅大人派我来的,他说,若我能带你回京,便封我作女将军,不问我从前的罪过了。”
她脸上笑容灿烂,像是见到祈花怜很兴奋的样子。
“哦,对了,还有司鋆将军,他也马上到了,不过他们麾下军队庞大,行军不知还要走上几日。”
听到司鋆要来泷乐城。
司莺第一次在御敌的紧要关头,重剑从手中脱落,邦铛一声。
她眼角凝着泪。
手与心一齐软了下来。
方才夏侯嫣问她,为何忍心。
什么忍心与不忍心。
像夏侯嫣这样生在皇城根下玩世享乐作威作福的世家子女,怎能体会他们这些靠仇恨在江湖中生存的心境?
这么多年来,她在宗门,有前辈关怀,还能年年遨游四海,行侠仗义,自在快活。
夜深人静时,却无人知晓,她根本不似别人眼中那般潇洒。
她独自看过东海沧澜,走过西疆大漠。
可她真正最想去的地方,其实是司鋆的身边。
她是个死过一次的人,没有官印户籍,更没有京城的特殊通关碟。
她本以为,自己永远都无法靠近那巍峨的皇城,永远都见不到他。
她也以为,司鋆会娶妻生子,将她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