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嬷嬷说,大人每日只睡两个半时辰,我怕你累坏了,阿怜心疼大人。”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从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御史台那边递了折子,弹劾吏部侍郎私通叛党,人证已经押到府外了。”
皇甫司玉眉头骤然拧紧,周身的温和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逼迫性的威压。
他沉声道:“带进来。”
祈花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皇甫司玉走向案前,背影挺直如松,却也透着几分孤绝。
她悄悄走到食盒旁,将樱桃糕一块块摆进碟子里,又小心翼翼盛了一碗鱼丸羹,搁在案角最显眼的地方。
“大人,那阿怜先退下了。”
她轻声说,生怕打扰他处理公务。
皇甫司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侧眸看了她一眼。
“别走,等我忙完,带你去紫霞楼用晚膳。”
少女站在案边,粉裙曳地,眉眼间满是乖巧,像一株怯生生的桃花,绽放在这肃穆的朝堂风云里。
紫霞楼,是侯府外的地方,文人墨客喝酒的雅室。
“好。”
祈花怜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角落,托着腮看皇甫司玉批阅奏折,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看他抬手揉眉心时露出的倦色。
殿外的风吹动帘栊轻晃,祈花怜不自禁肖想起紫霞楼中有何等美食佳肴。
祈花怜忽然觉得,那个与他同床共枕的夫君,和眼前这个威仪棣棣的首辅大人,其实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而堂前被审问的犯人心中则是另一片天地,他绞尽脑汁,费心尽血,匍匐皇甫司玉靴下磕得头破血流,只为能给自己多挣几天能活在世上的日子。
不过这种场面,在太后娘娘的寿康宫,祈花怜见过不少。
过了午时,祈花怜明显饿了,肚子咕咕叫,她捂着裙子,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声音。
又过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便顺着屏风蹲着绕到书架,再从书架绕到青玉案前,像只小鸭子。
皇甫司玉聚精会神批注着卷轴,突然瞧见一只手,从桌下悄咪咪伸出来,摸到碟子,迅速偷偷拿走一块樱桃糕。
他轻咳一声。
祈花怜吓得猛的起身,头撞向桌顶,疼得哇哇大哭。
皇甫司玉将她从桌底拉到身前。
“饿了就告诉我,怎么偏要做这偷鸡摸狗的行径?”
祈花怜抽噎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盯着碟子里的糕点咽口水:“我怕打扰你……”
他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她嘴里,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像只偷食的小松鼠,眼底漫开清冷的笑意:“真是个孩子,再忙,也不差给你分块糕的功夫。”
待皇甫司玉处置完御史台递来的折子,窗外日头已然西斜,将殿檐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搁下笔,抬眼便瞧见角落杌子上的少女,不知何时竟倚着画屏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糕饼,嘴角沾着点细碎的糕屑。
皇甫司玉放轻脚步走过去,祈花怜便嘤咛一声醒了,迷迷糊糊拽住他的衣袖。
“大人,我们还去东霞楼吗?”
他替她拭去嘴角的糕屑。
“去,怎么不去。”
侯府的马车悄无声息驶过长街,停在一座鎏金飞檐的酒楼前,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东霞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
往来皆是锦衣玉食的贵胄,门口迎客的小厮见了皇甫司玉的车架,忙躬身引路。
不知谁说:“那是皇甫大人的鸾车,他不是不喜欢这种地方的么?”
又有人说:“你不知道,大人有一少妻,生得花颜玉骨,定是为了哄她开心,才来此处。”
二楼宽敞华美的雅间早已备好,推窗便能望见街心的车水马龙。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最惹眼的是一笼冰鉴镇着的糕点,正是祈花怜心心念念的荔枝糕。
青帽小厮介绍道:“这荔枝糕,是首辅大人您前不久吩咐东霞楼预备的,岭南的荔枝刚熟,便让人快马加鞭送来,去核捣泥,掺了新麦粉蒸的。”
是荔枝糕!
祈花怜急不可耐咬了一口,清甜的荔枝香在舌尖化开,软糯得恰到好处,眼眶倏然就红了。
“原来大人一直记得。”
皇甫司玉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没说话,只给她斟了一杯果酒。
“慢些吃,没人抢。”
那酒是东霞楼自酿的冰镇青梅酿,不烈,带着淡淡的果香,可祈花怜贪杯,一杯接一杯地喝,没一会儿,脸颊便染上了醉人的酡红,眼神也变得朦朦胧胧,像揉了雾。
皇甫司玉怕她喝醉,伸手去夺她的酒杯,却被她躲开。
少女摇摇晃晃站起来:“大人,我想去趟官房。”
“去。”
皇甫司玉看她扶着墙,晕晕乎乎走出雅间,拐了两个弯,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走廊里的灯笼晃得人眼花,她行完事回来,瞅见一扇虚掩的门,以为是自家的雅间,推门便撞了进去。
“咦,大人怎么换了身衣裳?”
祈花怜软软糯糯的声音落下。
那人正临窗而立,闻言一怔,低头便瞧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满身的青梅酒香,仰着小脸蛋,一双杏眼水泠泠的,带着醉意。
孟寒桥身穿雪青色绸缎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青丝如瀑,眉眼俊朗,神清骨瘦,如同画中谪仙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
祈花怜撞进少年怀里时,身上的粉莲色褥裙被廊下的风掀得歪歪斜斜,肩头的系带松脱大半,露出一片细腻的雪白肌肤。
明明是莽撞的行径,偏生透着几分憨拙的可怜。
紫袍少年眉峰间的冷意散了几分。
换作旁人这般失礼,他早该拂袖推开,可看着祈花怜晕乎乎拽着自己衣襟,竟鬼使神差地没动。
孟寒桥下意识伸手扶住祈花怜,指尖不小心拂过她温热的脸颊,他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落在祈花怜心间。
“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祈花怜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闻到一股清冽的幽谷兰草香,和皇甫司玉身上的檀香截然不同,却也很好闻。
孟寒桥转身,从一旁的椅背上拾起自己的绛紫外衫,动作轻缓,他蹲下身,先替祈花怜拢好散乱的裙摆,再将外衫披在她肩上,指尖避开她的肌肤,只捏着衣料,细心替她系好领口的盘扣。
她只傻乎乎地笑:“哥哥,你身上好香……”
孟寒桥被她这娇憨的模样逗笑,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雅间的门却被人叩响。
皇甫司玉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你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