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祈花怜仿佛比听者还要害羞。
皇甫司玉闻言,久久没有作声,只是垂眸凝望着她番茄似的小脸,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涟漪。
他本想等停息了再开口,谁知这阵涟漪偏偏散不去了。
只能逼着自己去思忖另一件事。
从前沐浴,向来有小厮在旁伺候,祈花怜不懂半点侍君之道,更衣一事,着实有些棘手。
可如今有她在,自然不能再让小厮近身。
那往后是该亲自教她这些,还是寻些阉奴来伺候?
-
入夜,火红的虎头灯笼悬上高楼,纸皮被暴雨摧敲,摇晃不定。
寝殿内的喜榻上,祈花怜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荷粉色寝裙,蜷缩在一角,小心观察枕侧闭目养神的皇甫司玉。
她第一次离男子咫尺之距,还是在床上。
一丝风吹草动,都令祈花怜警觉。
皇甫司玉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快到子时了,还不睡?”
“我正睡着呢……”
祈花怜被突然开口的皇甫司玉吓一激灵,她赶紧闭上眼睛,呼呼装睡。
大概过了半炷香时间,一道紫雷落在檐上,祈花怜被猛的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床畔竟然空无一人。
烈烈风声鬼哭狼嚎一般传进耳朵。
祈花怜慌张抱起床头上的一盏莲花灯,她贴着墙壁,光脚跑出殿外,寻着远处一星微弱光亮,误入二楼密阁。
幽暗中,皇甫司玉慵然坐在长案上,神色一改往日温润,他从奏折中蔑然抬起眼,扫向祈花怜,像是质问又像在定罪。
“谁让你到这来的?”
祈花怜如梦初醒,连忙屈膝半跪行礼,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夜里雷声太响,我……我害怕……”
这间密阁名为藏剑斋,门前悬挂的鹰笼惴惴不安在颤动,笼中黑鹰死死凝视她。
皇甫司手中修长的紫豪笔不经意坠在青玉案上,发出锥心的声响。
“进来吧。”
祈花怜被金笼里的黑鹰盯得脊背发凉,她屏气凝神,蹑手蹑脚走到皇甫司玉身边。
皇甫司玉瞥了眼墨盘,示意:“既然你不困,那就帮我做些事情。”
“好。”
祈花怜一边应着,一边小碎步跑到书台另一侧,撸起袖子,双手扶着墨碇两端,磨菜刀一般,嘿呦嘿呦的搓起来。
墨汁四溅,一发不可收拾。
眨眼间,墨汁便溅得祈花怜满脸都是,活脱脱像只刚从锅底钻出来的小花猫。
皇甫司玉冷嘶一声,赶紧扼住她的袖畔,提醒她:“这是御赐的昆仑龟仙墨。”
祈花怜委屈抿开脸角的墨水,反倒蹭出一道长长的黑印。
“乌龟墨,很贵重嘛……”
皇甫司玉睨了她一眼,低眉轻叹一声,语气竟柔和了几分:“不贵重,弄脏了你,难洗。”
祈花怜一哽咽,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可怜:“那大人是心疼这墨,还是心疼我呢?”
皇甫司玉避而不答,沉声道:“你什么都别做了,桌前光线暗,去抱一盏灯来,站在本座身旁。”
祈花怜顿时转悲为喜,朝他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靥:“好。”
皇甫司玉面色一正,平静看她,语气却带着几分威慑:“别总嬉皮笑脸的,再敢惹祸,本座便把你送回宫里去。”
祈花怜闻言,立刻耷拉下脑袋,小声说:“我还挺想回去的呢。”
可她不知道,寿康宫里已经没人了。
夜已深,殿里十分静谧,只能听到刷刷的雨声,以及窸窣的翻书声。
笼子里的雏鹰咕咕叫着,扑扇翅膀。
突然,一阵富有节奏感的呼噜声从青玉案下悠悠传来。
皇甫司玉低头望去,只见祈花怜枕着他的膝盖,睡得沉沉。
那盏被她遗忘的灯笼歪倒在裙边,烛火早已熄灭。
少女圆乎乎的小脸,白皙如珠,似是南海观音菩萨手心里托着的一片莲瓣,纯真无瑕。
皇甫司玉微微动了动膝盖,祈花怜一个趔趄,趴在地上。
祈花怜弱弱爬起来,小山眉舒展开,娇嫩的脸蛋带着几分懵懂的木讷,她揉了揉眼睛,乞求似的解释:“大人,阿怜实在是太困了。”
皇甫司玉伸手扶她起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书案:“困了便回寝殿睡,别在这里添乱。”
祈花怜迟疑半晌,才小声道:“阿怜害怕,一个人……”
皇甫司玉无奈合上手中的书册。
祈花怜就这样坐在皇甫司玉的怀里,睡了半宿。
他字写的真好看。
他长的也很好看,尽管一直板着脸。
他的怀里很暖和,像依偎在火炉边。
还有,皇甫司玉处理政务时待自己有些凶,若不是对他产生了依赖,她定会躲得远远的,不跟他说一句话。
祈花怜靠着皇甫司玉的胸膛,想这些有的没的,不知何时就睡过去了。
最后被他抱回寝殿。
那一晚,皇甫司玉几乎一夜未眠,倒是祈花怜睡得极沉,整个人像藤蔓一般,紧紧缠在他身上。
翌日清晨,正值惊蛰,大雨依旧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拍打着门窗。
榻前的隔夜炭火烧得正旺,将床帐烘得暖融融的。
祈花怜搂着皇甫司玉的脖颈。
皇甫司玉垂眸望着怀中少女惺忪的睡颜,无奈:“再不肯松手,本官上朝就要迟了。”
祈花怜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到自己正抱着皇甫司玉,霎时惊得不敢言语,雪一般的脸颊上,晕开一抹清透的梅子色。
“那……那大人快去正殿梳洗吧。”
皇甫司玉披起金缂雪色大袖官袍,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便被祈花怜小声唤住。
“大人,回来的时候,可否带些东厂厨子做的荔枝糕?”
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雨声簌簌作响。
皇甫司玉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本座从不去东厂那种污秽龌龊之地。”
祈花怜不理解:“东厂怎么会是污秽之地,从前太后娘娘经常带我去那玩,那里的公公待我可好了。”